斯泰西的魔咒课学得还可以,但架不住教这门课的沙菲克对混血和麻种不友好,她拿到的分数也就平平,好歹没留过堂。然而最近阿不思不在,她缺少了很多对练的机会,沙菲克从她身边走过去时那一抹轻嗤的眼神,让她觉得不适。
硬着头皮把课上完走出教室,她被人叫住了。叫住她的人她也认得,拉文克劳的盖里·德博亨。这人在一年级里大小也算个名人,和她一样也是麻种出身,但据说他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后,没管是真是假就大咧咧地写了一封回信并且在信里要求派个人来,以至于入学前就以其狂妄给老布莱克校长留下了深刻(不良)印象。他在分院仪式上没去格兰芬多而是被分进了拉文克劳,让不少人都惊跌了眼镜。
“嘿,考蒙诺。”他拦在她前面,“那个邓布利多怎么这么久没出现过了?”
“他家里有事。”斯泰西不咸不淡地回答。
“他家里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德博亨说,“你俩不是住一块吗?”
“什么住一块,别瞎说。”斯泰西一瞟四周,有些凶地说道,“我们只是邻居。”
“行,算我用词不恰当。”他继续说道,“但你肯定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斯泰西叉着腰,“那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打听起阿不思,还非要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呢?”
德博亨摸了摸鼻子:“难道你不知道阿不思·邓布利多是我们院长的宠儿吗?”
“噢。”斯泰西冷漠回应。
“我,盖里·德博亨,是一年级拉文克劳院内第一名哦。”他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噢。”斯泰西听明白了,但依旧冷漠回应。她对男生之间幼稚的争强好胜心真没有兴趣。
他见她不动如山,还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死心了。
“他要是落下了功课,期末可就考不过我了!”他最后提高声音说道,然后看着斯泰西,“好吧,考蒙诺小姐,看在我们都是从麻瓜世界来的份上,我原谅你的守口如瓶。”
然后他跑了。
斯泰西觉得他大概就是来搞笑的。当脑海间划过某个影子的时候,她又不禁吐槽起这个年纪的男孩大概都很喜欢摆着副臭脸故作玄虚。
但是冥冥之中自有巧合。德博亨问起阿不思的这一天晚上,从图书馆查完资料准备回宿舍洗漱的斯泰西,在路过城堡大门时遇到了归来的阿不思。
此时距离他离校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他们俩一个站在楼梯上,一个站在楼梯下,都在为碰见对方感到意外。僵持了半天,不约而同地开口了:
“嗨!”
“嗨。”
“你……”
“我……”
斯泰西抱紧了书包,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怎么样?阿利安娜,阿不福思,还有邓布利多太太?”
“现在……他们都还好。”阿不思抿了抿略有些干裂的唇。
斯泰西没有说话。她想到昨天埃德温寄给她的一封信。他们和杰德几天前回家了,劳拉想登门拜访坎德拉,但屡屡见不到她。
“我其实是很想说'如果遇到了麻烦,请一定要和我说'的。”她说,“但是吧,如果你遇到了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解决的麻烦,告诉我也没用,我好像除了说类似于'加油,你可以'这种话,也根本帮不了什么忙。说客套话反而会让你难堪吧?”
阿不思对她摇头:“不,不会。”
“……”又一次沉默。
斯泰西盯着始终拎着行李箱一动不动的阿不思,抓了抓头发,暴躁又泄气地说道:
“天……阿不思!你真的要和我保持这种七八英尺的距离说话吗?还有,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回来得好突然,我打的腹稿都没用了!天知道我现在已经能用脚耻头在楼面上抠出一个霍格沃茨了!”
她承认自己有点语无伦次,因为她也有点分不清应该先说哪个再说哪个。刚才那些话大概是她逻辑思维最后一点挣扎了。
“……你回来得好突然,当然我不是嫌你回来的时间不好,我是说,我以为你至少会先写封信给我……当然我也不是嫌你没给我写信……我以为我们至少还会留一点点时间稍微缓冲一下……”
她用空出的那只手比了一个“一点点”的动作,指尖正好对着阿不思。她保持这个动作片刻,最后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欢迎回来,阿不思。”
斯泰西把手藏到背后,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都很担心你。”
楼梯壁上的烛火将她琥珀色的双眼映得炯炯有神,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后来的窘迫,再到现在的坦然,让阿不思几乎快忘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纠结难言。
1893年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最多算十一岁零九个月出头。他很聪明,但现在的他不能呼风唤雨。他本不必承担那些责任,但现在无论好的坏的,他能承担不能承担的,他都得去做。
“谢谢。”他抬脚稍微挪动了一下步子。
他还是有很多话想说,只不过依旧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这时斯泰西又开口了:
“算啦!你看起来很累,今天先回去休息吧,你的舍友们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有点紧张,你见谅。但有些话我必须要告诉你,现在的时机和场合可能都不太好,我们最近找个时间再聊一聊,你看怎么样?我觉得明……”
“明天早上,七点,在栈桥。”阿不思率先说出一个时间,“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好,一言为定。”斯泰西冲他笑笑。
“一言为定。”
“那,晚安?”
“晚安。”
两人各怀心事地分开了。
·
对于斯泰西来说,她虽然这些日子没有很明确地想明白怎么做,而且父母那儿至今也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怎么之后对待阿不思的指令,可她明白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辜负之前他们为建立这段友谊而付出的努力。对家人的了解,让她相信他们之间的想法不会差异太多。
在考蒙诺家没有和邓布利多家来往、在斯泰西得知邻居姓邓布利多之前,她眼中的邓布利多们就像一户远离人群的幽灵。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没有笑声,没有生气。就算那时她与他们素不相识,只听劳拉提起很少看见隔壁的人家出入家门,她心中都会划过一丝不忍,何况如今。
四月中旬的早晨,有点凉,空气清新,带着湿润的水汽。远处是粉蓝色的天空与山坡绿树,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阿不思比她到得更早。他靠在扶栏上,望着远处。
“早上好,阿不思。”
“早上好,斯泰西。”
“昨晚沐恩他们见到你很吃惊吧?”
“是的,我见到了沐恩三天没洗的臭袜子也很吃惊。”大约是昨晚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好觉,他精神看上去不错,知道开玩笑了。
“用桑茜的话来说就是,明明一个清洁咒就能搞定的事为什么你们男生就懒得不愿干。”斯泰西吐了吐舌头。
阿不思轻轻笑了下。
“好,现在,你先听我说。”斯泰西也靠在扶栏上,侧了一点身体,足以使自己正对着他。
“我爸爸告诉我,杰德醒来后说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她说道,“他那天原本只是想去给阿利安娜送他在沃灵顿买的礼物。那天阿利安娜的脸色不太好,但是他没有把它太当回事。他跟她说我们复活节逛集市的事,只不过没有说完,阿利安娜的默默然就爆发了。”
“我最近在图书馆也查了一些书。”斯泰西低下头,“默然者魔力失控的源头,据说是情绪失控?杰德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知道,他从小比同龄人多读了几本书就特把自己当回事,但到底也就是个八岁多的小屁孩,说起话来没分没寸。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言语中有过激的修辞挑动了阿利安娜的情绪,如果是的话,我必须为此道歉。”
阿不思愣住:“斯泰西,我们不认为……”
“我猜你们不觉得阿利安娜这次的爆发会和杰德有关系,你们都认定他是受害者,是这样吧?”
“想听听我收到家里的信得知杰德出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吗,阿不思?”她说,“你可能觉得,我在心里后悔放任杰德和阿利安娜接近。不,我对这件事从不后悔。我只是第一次清晰认识到,他们两个一个是麻瓜,一个是默然者,他们的身份不一样。而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家人接纳了我的家人,他们两个小孩本来是不会有交集的。”
“所以你认为,这种差异是我们相处中的错误吗?”阿不思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种类于悲凉的情感。
“不,你又想错了。”斯泰西说,“我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不可避免地要对自己从前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感到懊丧。但是我又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你也想想看,阿不思:你的家人都是巫师,我的家人都是麻瓜。我们本来应该是两条平行线,但我们却产生了那么多关联。它有好的地方,自然也会有坏的,没人说过相遇相处只有好的一面。所以,既然我们建立起了这样的联系,任何好或坏的事物都要接受,我会这样做,你也应该这样。”
“也许今后我会想更多办法,让我的家人们在和阿利安娜打交道时避免被波及伤害。可那是我的任务,不是你和你家人的负担。”斯泰西最后看向他的眼睛,“你要记住,我们是朋友,这个关系是平等的。”
“好了我说完了,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了。”
她咬了下唇。为了显得轻松些,还踩了踩木扶栏下面那排空隙。
少年被她一直盯着,直到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从早晨起床到现在状似轻松、实则紧绷的脊背像一根被放开的满弦,肌肉松弛的同时,是一阵令人腿软的痉挛。
他别开脸,将视线放到悬崖下开阔的黑湖。微风轻拂,波浪翻涌,不一会儿他将脸埋进抬起的左手小臂,肩膀轻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一个单词的咬音都很重。
“事实上,我一开始是担心你会因为你弟弟跟我绝交。我思考这个问题很多天,在回霍格沃茨之前,我告诉自己,我会接受的。”
“但是昨天晚上我又改变了想法。我见到你后,又开始担心另一件相反的事,就是要是你不和我绝交的话,我该怎么办。”他苦笑,“斯泰西,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告诉别人阿利安娜是默然者的事吗?不止是因为这是一个涉及到她未来的秘密,更是因为,巫师界的每一个人,都太清楚这种病症的危险性。”
他慢慢吐出几个词:“他们畏惧它,于是厌恶它。”
“在阿利安娜生病前,我们家对默默然同样嗤之以鼻。如果被默默然伤害到的是阿利安娜,我们心中的怒火只会吞噬掉那个对她不利的人,不论对方的经历有多可怜。”
“但是现在我们是要藏着秘密的一方。”他闭上眼,“不亲身经历过,哪怕极力地去控制,人们也只会永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是这一年多来的惨痛经历给我的教训。”
“斯泰西,我无比感激你刚才的那些话。然而我依旧要告诉你,默默然真的很危险。哪怕你说你会想办法保护你的家人,你觉得自己真的能做到吗?威尔西夫人嘴很坏,但是她有一句话却说得对,我们在被阿利安娜的秘密拖垮。我不能把你和你的弟妹以及考蒙诺夫妇牵扯进来,这对你们来说终究是不公平的。”
斯泰西默默听完。
“阿不思,你想知道我在阿利安娜第一次病发救下邓布利多太太后,想的是什么吗?记得那时候我们还不太熟悉。”
阿不思看着她,表示洗耳恭听。
“我在想:'好麻烦啊!'。”斯泰西却没看他,撑着扶栏,“我一开始对巫师界的很多东西都不感兴趣,甚至是厌烦,不仅有表现出来针对威尔西夫人的,我是真的不愿意进入这个世界——你理解为,直觉,就好。”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所知道的未来,“'直觉'说这个世界未来有一堆麻烦的破事,而我的邻居也只是那其中的一部分。”
“但我还是来霍格沃茨上学了。”
“这不是为了接受威尔西夫人的安排,也不是所谓听凭命运,只是因为我被赋予了另一重身份,没道理因为它来得突然就逃避它。事实证明,后来我在霍格沃茨,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但是我也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学到了新奇的玩意儿。这些鲜活的经历改变着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而对你,也是一样的。当我把你当做朋友的时候,意味着你对我就不再是一个麻烦。我说过,友谊是平等的,它包含的内容就像我们家庭之间的交往,好坏相伴而生,我承认它,接受它,把它变成我生活的一部分,它就绝不是一件用公平性来衡量的事。”
阿不思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了。斯泰西却看出了他想说什么,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我说过,我们现在仍不确定是不是杰德的话语刺激了阿利安娜。但阿不思,你瞧,你刚才也说,如果是阿利安娜受到伤害,你们必然怒火滔天。她这次复发,显然也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可你们的第一念头却不是把责任推给杰德;阿利安娜的默默然和麻瓜也有脱不开的关系,可你们也没有仇视麻瓜,而且友好地对待了我的家人们。这本身就很伟大。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和你的家人值得被善待,而我很荣幸能获得这个机会。”
少年肩膀的颤抖幅度猛地剧增。
“额,你想要我转过去吗?”斯泰西看向他的脸,小声问。
“不用。”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斯泰西。”他抑着声音,“我也很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