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出了这个名字。
不是沈千澜。
是真真正正,属于他魔尊的名讳。
轰——!
谢烬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恨意与不甘,在这一声呼唤下,土崩瓦解。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从始至终。
看着谢烬骤然失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的模样,云衍眼中那丝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像是冰湖裂开了一道细纹。
“矿洞初见,你魂魄与这躯壳尚未完全融合,魔尊神魂特有的暴戾与死寂,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云衍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最后的真相,“收你入门,是为就近看管,亦是为……观察变数。”
“变数……”谢烬喃喃重复,眼神空洞。
“魔种是变数,幽冥烛照是变数,而你……”云衍的目光落在他左腕的疤痕上,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你这不甘屈服、挣扎求存的魂魄本身,亦是最大的变数。”
他顿了顿,迎着谢烬茫然的目光,缓缓道:“峰顶封印之物,与此界阴脉相连,积攒万年污秽死气,近年愈发不稳。其爆发之时,不仅摇光峰,整个青霄宗,乃至方圆万里生灵,皆难逃湮灭。”
谢烬心神剧震。他从未想过,这看似平静的仙门之下,竟镇压着如此恐怖的灾厄。
“寻常灵力对其效果甚微,唯有至阴至邪之力,或可将其侵蚀消磨。”云衍的目光再次落回谢烬身上,或者说,是落在他丹田内那枚沉寂的魔种上,“而你的《蚀髓种魔诀》,恰是此类力量的佼佼者。”
谢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想……让我用魔种,去对付那封印下的东西?!”
“非是现在。”云衍摇头,“你实力太弱,魔种未稳,贸然接触,必死无疑。但……这是一条可能的路。”
可能的路……
谢烬看着云衍,看着这个他恨了数百年、此刻却将如此惊天秘辛与沉重选择摆在他面前的宿敌。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为何云衍对他的魔种若即若离,时而压制,时而似乎又默许其存在。为何那青铜烛台会与他产生感应。为何云衍会说“时机未到”。
他不是实验品。
他是……一把可能用来对抗灭世灾厄的,双刃剑。
而云衍,是那个试图握住剑柄,却又随时可能被剑刃所伤的人。
荒谬。
无比的荒谬。
谢烬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复仇计划,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为何……告诉我这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虚弱。
云衍静静地看着他,晨曦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转,映出一片清冷而复杂的光晕。
“因为封印松动加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也因为……你看到了‘它’。”
“幽冥烛照既已注意到你,你便再无退路。”
“与我合作,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拒绝……”
云衍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烬瘫坐在冰冷的阴影里,看着站在晨曦微光中的云衍。那道身影依旧清冷孤绝,却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合作?
与他不死不休的宿敌?
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拯救苍生的机会?
他该信吗?能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脚下的路,从未像此刻这般,迷雾重重,又……别无选择。
他看着云衍向他伸出的、并未接触、却代表着某种契约的手,看着那苍白指尖在晨曦下泛着的、近乎破碎的光泽。
脑海中,闪过矿洞的黑暗,闪过沈千澜的绝望,闪过魔种的咆哮,闪过那幽冥王座上死寂的一瞥。
最终,定格在云衍此刻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燃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眸。
许久。
谢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没有握住。
只是悬停在那里。
与云衍的手,隔着一线之距。
如同他们之间,那看似不可逾越,却又因这幽冥共契而被迫相连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