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流出的是污浊的血泪。
“为什么要让我记得?我真的成了这样的怪物…求师父,替徒儿指点迷津!”
长灯走近几步,素白的裙裾停在血污边缘。她俯视着他,眼中悲悯愈深。
“这把弓,不仅是她留给月族的,也是她留给你最后的可能。”
齐止的颤抖骤然停止。
“明昭消散前,为师曾见过她。”
长灯缓缓道:“她将自己最后的一缕神魂融入这张弓。”
她伸出手指点向那张嗡鸣不休、却金光晦暗的神弓。
神弓悬浮在半空中,射出耀眼的金光。将齐止代入明昭生前与长灯师尊那段记忆中。
齐止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伸手触碰却感知自己近乎虚无。
他只好怯怯费跟在明昭身后。
“晚辈明昭见过长灯师尊。”
“明昭,你身为月族神女,有些事本尊不应插手。可此事触及三境太平,本尊亦想救千万生灵于水火之中。”
长灯的声音很轻,她伸手将明昭最后一缕神识点化。
“你并非天生灵力全无,百年前你为保自己不为情所困,以情魄为印封住你周身灵脉。也封住了你与齐止的前尘往事。”
“谢前辈点化,明昭都记起来了。”
长灯看着她惭愧的神情,继续道:“你与齐止的牵绊早在百年前就已出现,既是天意的安排,亦是你二人的选择。如今,苦果再度出现,你又当如何?”
明昭双膝跪地,朝着长灯叩首。
“百年前,我们二人的因果致使天地动乱。齐止被革去碧海天宫一职,流放北境荒原。而我以情魄为祭,抹去了我与他二人间的记忆。如今…齐止一身修为全在我身上,求师尊对齐止网开一面,一切罪责皆由明昭一人承担。”
长灯的身影开始波动,看向明昭决绝的眼神。
“本尊答应你,将齐止修为尽数还给他。保月族基业长青,枉死的生灵复生。但…”
长灯言语一滞。
“本尊要你化做神器守护月族万年,不入轮回作为代价。从此世间无一人再记得你,你可愿意?”
“明昭愿以身护月族万年周全。”
话毕,长灯微微一笑,将明昭重新送回那片神识之中。
画面戛然而止,齐止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再次回到长灯面前。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伤害她?我们注定…”
“不是注定,是选择。”
长灯摇头。
“因果是契机,如何行路,全凭己心。你本可坦白,与她共同寻找两全之法,可你选了隐瞒,利用。”
她眼中浮现出一丝感慨:“她在最后关头,知晓到了这段因果。她完成了前世未能圆满的抉择,同时,她也以自身消散为代价,将你渡给她的修为。完整地还给了你。至此,因果了结。”
长灯看向脸色惨白的齐止。
“这便是为何天地法则会抹去她的存在。因为她已圆满这段跨越两世的因果,天地自然收回她所有痕迹,让一切回归平衡。而你的执念,是她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寂静。密室中只剩下齐止粗重的呼吸声。百年来的疯狂寻找,百年来的绝望挣扎,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出现,是为了成全他的完整。
她的消亡,是为了了结前世的夙缘。
她爱上他,是劫。
他爱上她,是债。
而最终,她以最决绝的方式,还清了所有。
“圆满……”
齐止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赤瞳中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滑落。
“这对我们圆满吗?师尊,她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要这样的圆满?”
长灯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二人的情爱,天地本无权顾及。可此事波及天地秩序,她选择了护你,也护苍生。那是她的选择,正如你当初的选择一样。”
“难道……再无可能?”
齐止抬起头,眼中燃起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
“师尊,您既知因果,必知解法。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回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长灯看着他眼中百年未熄的执念,终是叹了口气。
“你二人因果虽了,但缘未绝。她是以自身本源为引消散,按理确已形神俱灭。但天地间有一处,超脱因果轮回,不在法则之内。本尊尚不得知她是否存在于此,亦不知此处的位置。”
她顿了顿,目光凝重:“或许你可以将一切交给时间。”
齐止缓缓站直身体,赤瞳中的疯狂沉淀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我会等,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齐止走到青玉案前,伸手握住那张金纹神弓。三百年间,这张弓第一次在他掌心微微震动,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低头看着弓身上蜿蜒的战纹,那纹路在此时竟隐隐流动起极淡的、熟悉的淡紫光华。
“数百年了。”
他轻声说,像是对弓说,又像是对那个早已消散的人说。
“我做了太多错事,枉费了你给我这一身修为。”
齐止抬起头,看向长灯,也看向密室之外那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他将全身修为一股气地散到天地之间,算是对他手中沾染的生灵赎罪。
长灯久久注视着他,并未阻拦。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一切有因皆有果,本尊将你放入净池之中,洗去你一身魔气。待缘到之时,自会相见。”
长灯转身走向殿宇外,素白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寂寥的弧度。
她对身后的侍女淡淡道:“将神弓送回月族,这是她该履行的使命。”
“这神弓尚未得名,如何称为神器?还请师尊赐名。”
“遂愿。”
一切重归寂静。长灯带着那株充斥着魔气的冰莲,转身望向云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