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观察穆遣等三人的表情,就知道真正重要的话他还没说。而且他没说的话,应该就是重塑经脉的代价。
但她不在乎。
她听到穆遣说的第一句话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就忍不住沸腾起来了。
她比任何人都想拥有完整的灵脉。
起初,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和不服输的性格,后来,她渐渐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和无数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是掌门独女,她在未来,必定要撑起遣凌派的脸面。
苏檀心跳得很快,连现在身上那一寸可有可无的灵脉都隐隐震颤。
她打断了穆遣的话,道:“我愿意。”
穆遣错愕地看着她,面露挣扎,仿佛选择服用丹药的人是他。
他确认道:“你真的想好了……阿檀?一旦服下丹药,须得历经九九八十一天,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痛苦,堪比先把身上的灵脉一点点打碎,再重新捏一条新的。你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吗?”
苏檀斩钉截铁道:“我决定好了,随时都能开始。”
一旁的林戚看着她,捋了捋毛躁的长发,默默感叹时间带给人的变化,可真大啊。
穆遣还想再说什么,苏婉凌从座上走下来,拦住他的话。她将手搭在苏檀肩头,一字一句道:“既然你不怕,那我们没什么好顾虑的。你只需要记住,这八十一天里,我们一直会为你护关,一切有我们。”
苏檀看着苏婉凌的眼睛,她在里面看到了薄薄的一层眼泪。
她反握住苏婉凌的手,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嗯。”
……
前几天,苏檀尚觉得可以忍受,要做到心无旁骛对她来说并不难。
然而十天后,她开始感觉灵脉的变化,第一下就给她痛出了冷汗,说是筋骨寸断也不为过。但若真是筋骨寸断,也还好受些。
灵脉的断裂,无异于拿走修仙之人的性命又不给她一个痛快,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磨着她,仿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中间几次,她险些走火入魔,每到危急关头,又总会有一股有熟悉的灵力将她的意识缓慢收拢,聚集起来,定成了一根不倒的内芯。
苏檀数次死里逃生,靠着这股灵力,熬过了一次次灵脉断裂的痛苦。她既入定,同时思绪就像一缕风,飘到哪就停到哪。
她感觉到了苏婉凌的温度和气息,仿佛回到了出生的那一刻,她身上还沾着苏婉凌的血,身体里也流着她的血。她能听见那一天冥谷里,苏婉凌掷地有声的决定,能感受到她滚烫的呼吸,能看到她眼中含着的泪,和燃着的光。
她和她融为一体,又各自为人。
苏檀在识海中悲怵大哭,从婴孩到成人的这二十年里,不断积压的委屈、愤恨、抱怨和不甘,都随着破碎的灵脉,消散殆尽了。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她也对苏婉凌抱有愧疚,只是她从来都不敢直视。苏婉凌给了她生的权利,她却认为这是惩罚,迁怒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穆遣。
苏檀浑身上下都开始灼烧一般地疼起来——是她的灵脉开始重塑。
就像有千万只蚂蚁顺着她的脉络爬来爬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忍耐,还是忍耐。
她感到愤怒,一如她面对穆遣时的无能为力。苏婉凌会因为她的残缺而退步,穆遣不会。他把她捧在手心,也把她的自尊心举到岌岌可危的高处。
她太想进步了,想变得和穆遣那样,能振兴一个门派,所以变得执拗;她又总是希望能进步,便开始博览群书,什么都想试,在发现什么都不适合自己后,开始变得偏执。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穆遣造成的。
她逐渐抗拒他的靠近,抗拒他的亲近,甚至连一声无比平常的问候,在她听起来,也像是赤裸裸的嘲讽。
因为她看到了这样的自己,便理所应当地认为这就是别人眼中的她。
苏檀全身的肌肉在痛苦之中紧绷颤抖,又在自惭形秽中变得疲软无力。她还是接受了她的无能,她的失败,她的所有。
第八十天时,苏檀精神接近崩溃,识海就要坍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模样凭空出现在她脑海里。
那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可能是某个小门派里的弟子的,也可能是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意志模糊之时,她隐约听到女人说了一句什么,最后只抓住了两个字——
“活着。”
这两个字如同当头一棒,敲醒了她所有的自作多情。不就是个丹药,不就是重塑个经脉,她有什么好怕的?有什么好矫情的?
八十一天过后,苏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刚结束闭关打坐,就沉沉地昏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来时,天光正亮,房间里只有苏婉凌一个人。
苏檀环顾了一圈,声音沙哑,有些紧张地问道:“父亲呢?”
苏婉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所叫之人是谁,不由惊喜和欣慰,将她扶起来道:“你父亲他去冥谷阵眼加强封印去了。两年前你刚从冥谷出来,怕你状态受影响,便没告诉你,当时你早早地叮嘱我们,一定要定时去冥谷确认那里的情况,确保不会再突然有变数。今天正好是我们长老们轮值,到你父亲了。”
苏檀有些茫然:“我……不记得了。”
苏婉凌笑道:“有时候,忘了也许是件好事。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不是吗?恭喜你,我的女儿。”
苏檀眼眶湿润,向前倾身,轻轻抱住了她:“谢谢您,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