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闪得比她的嘴还快,话音刚落,就原地消失。
房间里重归安静。
苏昙眼底的情绪减淡,若有所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离开了这里。
眼睛一睁一闭,她再次来到了魏泽涛的心理诊室。
“魏医生。”
苏昙坐在了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魏泽涛给她端了一杯温水,坐到她对面说道:“这次来,是想咨询点什么?”
苏昙想了想:“我记得,上次我们见面,聊了一些关于梦境与现实的话题,我回去之后思考了很多,的确很有感悟,噩梦的情况也有所缓解。但最近,我又有了新的困惑。总是想不明白,所以再来找您探讨探讨。”
魏泽涛淡笑:“当然可以,希望我能帮到你。你这次想聊什么?”
苏昙想到要说什么,肩膀不自觉紧绷起来,语气也下意识加快:“如果我在梦境里死亡,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魏泽涛微微挑眉,并没有露出不相信或是嘲笑的表情,而是先问道:“是因为你在梦里梦到自己死了?”
苏昙摇头:“但我在梦里看到了我的未来。我会死,会在梦里死。”
“那你还能试着回想起死亡的细节吗?”
“我看不清。”
“所以你所看到的,也只是被动地接受了‘自己会死’的信息,实际上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你都没有确切的了解,对吗?”
苏昙迟疑地点了点头。
魏泽涛抿了一下唇,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叠在小腹处,说道:“我曾经有一个患者,他的情况和你有些类似。他连续一段时间,老是梦到自己在梦里死了。”
苏昙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问:“他并没有真的死?”
“对。”魏泽涛说,“他梦到自己死了,然后就醒了。科学上的解释,梦是活跃的大脑神经元随机产生的图像、想法和感觉;心理学上解释,梦是你潜意识的映射。也许只是你最近太紧张焦虑,所以会有这样的梦,仅此而已。”
苏昙心中放松,又随即绷紧,看向他道:“可我的情况和他……不太一样。我的梦,几乎能当作一个新的真实的世界,我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改变事情的走向,所以我在梦里,活着是真实的,死亡大概率也是真实的。”
苏昙说完,觉得她说的云里雾里,外人听起来,肯定觉得她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泄气地闭上了嘴。
然而,魏泽涛似乎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追问道:“接着呢?我记得你上次来就说你能够去到不同的世界,甚至能做梦中梦,现在还有这种情况吗?”
苏昙像抓住了一把稻草,奋力把整个身体都拽了上去,稳了稳心神,说道:“有。我在梦里遇到了很多人,她们无比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就像我一样。但因为所谓命运,哪怕我挽回了她们的生命,她们最后还是会走向注定的死局。而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激动的情绪导致微哑的嗓子,继续道:“有一天,我见到了所谓的命运,它告诉我,我要是想活着离开,就必须抹除我在那些人生命中的痕迹,我要亲手纠正我们做过的所有的努力。我……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魏泽涛注视着她,缓声问道:“那又是什么,支撑你走到了现在?”
苏昙捧着玻璃杯,陷入沉思。
良久,她道:“可能是希望吧。”
魏泽涛又问:“那你现在是怎么做的?”
“我……”苏昙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加力,垂下了眼睫,“我什么都没做,我亲眼看着她们在我面前走向命运的终点。她们死在我的面前,我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魏泽涛站起身,将苏昙手里的水杯轻轻拿走,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为她添满热水,说道:“我能插个话,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苏昙:“好。”
“从前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他很狡猾机智,得知宙斯掳走了河神的女儿,便以一条四季长流的河作为交换,向河神透露了他女儿的下落,泄露的宙斯的秘密。宙斯要惩罚西西弗斯,却被他屡次用计逃过。”
“最后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为了惩罚他,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可是巨石太沉重了,每次刚到山顶,就又会滚落下来,一切前功尽弃。于是西西弗斯就开始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推巨石这同一件事。最后,他的生命就在这种无望的劳作中消耗殆尽。”
魏泽涛讲完,拿着水杯返回沙发,重新坐下来,把杯子放到矮桌上,问苏昙道:“你觉得他可怜吗?”
苏昙的确不理解:“按你说的,既然他那么聪明,为什么又要做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魏泽涛:“因为在他心里,不断把巨石推到山顶并不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渴望逃离,渴望阳光雨露,所以在他心里,这不算无用功,而是他的反抗。他的反抗,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待命运的姿态。他很清楚,‘反抗’注定是一种惨败,但他不后悔,也不屈从。”
苏昙明白魏泽涛想告诉她的道理,可她依旧赌气似的说:“我不是西西弗斯。他所处的环境和拥有的意志只属于他自己。”
魏泽涛不急不忙道:“你说得没错,每个人面对的困境是完全不同的,做出的选择也因人而异。或许你觉得你经历了一场荒诞,但当你深陷在世界的荒诞之中时,也要意识到,你同样能支配这种荒诞。”
魏泽涛的话如同一支疾速的箭矢,破开苏昙胸膛的血肉,正中她内心深处的那片虚无。
苏昙一言不发地盯着桌子上的水,好像听到魏泽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又道:“有时候,接受命运,能更好地帮助你对抗命运。相信相信的力量,它能够帮你战胜迷茫和悲伤。”
很长一段时间,诊室里一片寂静。
苏昙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是啊,她为什么要那么纠结生或死?毕竟她现在能够影响的、改变的,有资格在乎的,根本不是那个还躺在现实世界的宿舍床的身体,而是在这系统里,她爱的,和爱她的人。
即使她不是她。
她更该好好地听一听自己的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真正在乎的又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地可能会活下去的念头吗?
既然她一个毫不相关的人都想活着,那苏雨虹呢?苏檀呢?维希、夏汀舟、杨夜雨呢?她们难道就不想活着吗?她们凭什么不能活着?
如果所谓的命运真的存在,她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
去他爹的混沌珠!去他爹的狗屁约定!
她苏昙就是要任性一次!
她偏要看她们活下去,笑着过自己的人生。
在无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面前,死亡从来都是最简单的那一个选择。
她偏要做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