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苏昙对他劈头盖脸地责骂，他反倒能将她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眼下她又变成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与他保持着距离，却状若亲近，他能看得见她，偏偏不再能看清她。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让他失去了能够大胆追问表达的借口，他从来都没有什么立场去说出关心的话，只能细致入微地观察注意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妄图从其中找到能够有资格靠近她的证据。

但现在，001一无所获。

他听得出来，苏昙想让他走了。

001走后，苏昙松了一口气，打开无念珠的通道，离开了这一时间节点。

苏昙穿回了进入地牢的第二天。

她睁开眼，又看到了001。

已经麻了。

上次就是在这里，他非要她吃什么葱油饼，不吃就不走。

苏昙生怕这回001再掏出个什么烧饼酱香饼，飞快看了一眼还在身边酣睡的小鸦，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连推带拽地把他移出了小鸦能看到的视线范围。

隔间门外，她借着墙上昏暗的灯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001，确定他没拿什么吃的，才稍稍放心下来，用气声问道：“你这次来又是因为什么？”

黑暗中，001神色不清，语气很轻却十分严肃，他看着苏昙认真道：“我知道主神在这个世界想对你做什么了。他想在地牢造一场火灾，让你因为这次意外而死。”

苏昙以为他突然这么郑重，是要说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在听到是火灾意外后，竟忘记做足反应，仅仅下意识点了下头，然后就对上了001透着碎光的眼眸。

苏昙心里咯噔了一下，心觉表现露馅，紧张了咽了一口唾沫，倒真像有些被吓到了。

她不语，001便接着说道：“但你放心，我——”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苏昙抢在他前面，面露诚恳道，“不管我在地牢里发生什么，你一定不要出现。”

001一愣，神色微僵：“……因为你知道自己不会死？”

“不是的。”苏昙想了想，说道，“是因为小鸦。他是鸟类，能够看到我们不能看到的东西，就比如你。这几天，小鸦会和我一起行动，如果他察觉到你的存在，没人知道系统会不会再出现什么bug。毕竟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引发的后果也不是靠我和你就能承担得起的。”

001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下来理解了一会，顺着她有些躲闪的视线，落到了一身黑羽的小鸦身上。

很快，他重新看向苏昙，说道：“我答应你。”

“真的？”

“不过我还是要保证你的安全。”001轻咳一声，转而说道，“那本日记还需要你来研究，在此期间，你不能出事。但我不会让小鸦发现的，你放心。”

苏昙犹疑地答应道：“……没问题。”

可她怎么总感觉哪些地方不太对？

还没等她品出哪里有问题，001就已经说到做到，眨眼回到了虚空之境。

苏昙只好作罢，回到小房间里，趁小鸦还没醒，离开了这一条时间线。

*

无念珠外，001守在苏昙身边，闭着眼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很难受。

自他从混沌珠那回来之后，头就一直隐隐作痛，憋闷得又酸又涨，大脑里像是涌进来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和他的过去经历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构。

他熟悉的画面，陌生的画面，全都一股脑地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恨不得亲自将手伸进脑袋里，好好地将缠绕在一起的记忆细细分开。

他眼前时而浮现笑得灿烂的苏昙，时而是对他指责怒骂的苏昙。但在他的记忆中，苏昙从没和他吵过架，他们的相处一直都是温和愉悦的。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001一点一点地顺着漫长的思绪回顾，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第一次争吵，再到她从容不迫地在地牢对他提起系统的漏洞，001感觉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把苏昙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青涩而真实，一部分成熟而焦虑。

不管是他最近常有的那些零碎画面中的苏昙，还是此刻这个躺在他身边的苏昙，她们的表现，都令他感到奇怪。

反复的思索和直觉告诉001，苏昙的变化，他的记忆的变化，肯定和她用无念珠所做的事情有关，她看起来想改变什么。

001静静地在山洞里休息到半夜，待记忆混乱隐起头痛渐渐消退，他把盖在苏昙身上的毯子掖得严严实实，又将火挪得远了些，确定她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起身出了山洞，眨眼出现在冥谷阵眼处的锁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