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点在最后一天崩溃。
就在神智即将涣散殆尽的时候,苏檀隐约听到一句很轻很飘渺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张温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苏檀沉浮的神智。
那她现在,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的?身上还在痛,应该还活着。
没错,她要活着。她要挑起肩上的担,她要撑住遣凌派的面。她是掌门之女,她是心气傲然的修仙之人。
又是暗无天日的一晚。
但那晚过后,苏檀终于看到了她人生十九年来,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阵眼的飓风还在咆哮,苏檀定定地看着前方深不可测的尽头,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越往前走,黑气越浓。苏檀身上的护体诀逐渐被利刃般的风割破,阴冷的邪祟像甩不掉的黏虫,一阵接一阵地往她身上扑。
苏檀手起刀落,那些贪婪的邪祟发出尖锐的哀鸣,接二连三地散作齑粉,在她脚下的路上落了厚厚一层。护体诀没了,她便用灵力续上;刀没了,她便用落叶枯枝做武器,一样具有杀力。
苏檀一点点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一条她早已准备好的路。
也许是她身上伤口的鲜血太有吸引力,疯狂的邪祟毫不畏惧,一股脑蜂拥而至,龙卷风一样,朝她漂移过来。苏檀精准地找到了它们来的方向,大步向那里走去。
竟然是封尘已久的锁灵台。
上面粗驳的铁链被附上禁制,浮起淡淡的发光符文。然而此刻,这铁链正剧烈颤动,似乎压抑着下面更汹涌残暴的未知面目。
苏檀心跳得有些快,又靠近了一步。
她飞速在口中念诀,一只手虚放到胸前,引出心头精血。
锁灵台下镇压的黑气源头安静了一秒,但也就仅仅一秒,下一刻,磅礴的黑气从台子里爆发,如一团冲天的火焰,朝四面八方逃窜,如风卷残云,狂妄地撞击着笼罩在冥谷上方的法阵,很快,法阵上便出现几道裂缝,又很快愈合。
苏檀站定如松,面不改色地继续念诀施法,从心头流出的精血连成一道红线,丝绸一般缓缓注入到了锁灵台里。她微皱眉头,闭上了眼,在漩涡中心无旁骛地入定了。
自她在二十年前醒来,便发现她失去了醒来前那两年的记忆。母亲说她是在冥谷受了重伤,昏迷了整整四日,这期间,各种丹药、法术通通用上,她才勉强留住一命。
苏婉凌告诉她,也许不记得,并不是一件什么坏事,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
但她从来不是将就的人。不管是告别过去,还是重新开始,她都要弄清楚,她忘记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后来她当任掌门,有权力进入各门派的藏书阁,才囫囵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她潜心修习黑气,最终在冥谷牵制住陈万肃的英勇事迹被人频频记录在册,虽然众说纷坛,但本意并没有什么差别。
外人都觉得她无私、大义,唯有她自己清楚,她先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易怒、暴躁、执拗,她怨天尤人,她恨命运不公。
然而一切都在她选择重塑静脉之后,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她学会接受自己的普通,学会从头开始,学会温和待人,学会与父母朋友相伴。
最重要的,是她偶然在一本穆遣封印起来的藏书中,得知了当年陈万肃灭除冥谷邪祟的方法。
这一方法,在陈万肃死后,便被他列为了禁术,全门派知道的,恐怕除了他和苏婉凌,不会有第三者知其存在。
苏檀意识到,自她得知了这一禁术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一天了。
邪祟依旧在她耳边啸叫,却不再敢靠近这个疯子。
她看起来快把全身的血都抽干了,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但她眼里好似燃着一团火,盈着灼人的光,轻而易举地烧穿了从锁灵台逃窜出来的邪祟。
苏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也不会松懈。
锁灵台的异动慢慢减弱,最后只剩下链条在时不时地颤动,不再有邪祟溢出。
她施法在台子里探查了几遍,确定不会再有黑气出现,最后施了一道封印,彻底封住了锁灵台。
苏檀做完这些,站在原地缓了一会神,没有耽误时间,快步走朝何瑚等人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股更为强劲的黑气竟然成了漏网之鱼,明目张胆地从她眼皮底下窜走,冲向谷外镇守封印的那批弟子。
苏檀低声骂了一句,稳了稳了发晕的头脑,正欲抬手施法铩去邪祟,不料背后受到猛地一击,瞬间呕出一口早已憋闷在胸口里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有另一群邪祟在她身后瞅准了时机,迫不及待地趁她虚弱偷袭了她。
苏檀先失去的是听觉。
她看着天地倒转,死死地盯着那两股邪祟的踪迹,却还是让它们成了抓不住的一缕风。
接着失去的是触觉。
她陷入了一股诡异的轻盈感,好像沉进了海底,也像飘在空中,全身借不到力,使不出劲。这一刻,苏檀明白,她不能回头的那天终于来了。
苏檀最后失去的是视觉。
她眼前模糊成一个颜色,黑暗从视野周围向中间晕染,蚕食着仅剩下的一缕光线。
好在,她在最后一秒,看到了同样满身是上的何瑚狂奔而来的身影,依稀从她的口型读出三个字——
“没事了。”
没事就好。
苏檀嘴角扬起一个疲惫又轻松的笑,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没事就好。”
何瑚还是晚了一步。
她不可置信地抱住苏檀的身体,接住从她嘴角流出的血,努力用温热的手心暖热苏檀不断下降的体温。
何瑚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她偏执地将自己的灵力注进苏檀体内,尽管比谁都清楚早已无力回天。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紧紧地攥住苏檀的手,失魂落魄的眉眼间隐约流露出曾经那个在虚境遇到危险,变得手足无措的小女孩的模样。
何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突然想起那个曾经给她留下纸条的无名之士。
她既然能救活阿檀一次,就一定能救活第二次。她一定还有办法。
何瑚脸上欣喜一闪而过,随即凝滞成冰。
她连那位朋友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何瑚几近崩溃,她抱住苏檀的身体,仰起头,撕心裂肺地叩问天光乍破的上苍:“你能不能再回来一次,再救一救她,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让我做什么都行!她是我的朋友!她命不该死!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何瑚叩问的“上苍”,化成了一缕透明的魂魄,早已跪坐在苏檀的身边,哭得不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