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向来能说会道,被姜伊湛安排成了接线员,一天下来,屁股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接了电话,大概率会被来电的人一通怒骂;上个厕所的时间,来不及接,又是一顿铃声轰炸,然后是一同怒骂。
许应千看他实在太可怜,工作之余,好心地包了周川的三餐,感动得周川差点以身相许。
姜伊湛应局长的指示,第一时间启动了一级预案,带着规零队的队员在柳东市的街头巷尾与兽人“捉迷藏”,你躲我,我追你,过得活像跑酷小游戏里面的NPC。
她一边平复市民的情绪,一边往局里带兽人,在公安局、苏昙和高澜的友情帮助下,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个月,终于把市里恐慌的局面慢慢稳定下来。
说起来也是怪,柳倚安没出事的时候,市里一切正常,偶尔出来转转根本没事,人人却都窝在家里不愿意冒险;柳倚安一死,反而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决心,不管市民还是兽人,一股脑地全涌出来了,两边连语言都不通,骂的却一个比一个脏。
姜伊湛觉得她这十几天算是见证了真正的“物种多样性”,各个方面的。
这天早上,她好不容易睡了个为数不多的安稳觉,天刚亮又被一个电话吵醒。
偏偏来电者还是姜志航。
姜伊湛语气有些不耐烦地接通:“有什么事吗?”
姜志航的声音徐徐响起:“的确有事,不过要见面说。我们等会见一面吧。”
“很重要吗?”
“很重要。”
姜伊湛已经完全清醒,从床上跳了下去:“……发地址。”
反正再见这一次,以后应该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了,她边洗漱边想。
姜伊湛很快赶到了见面的地方。
是之前的那一家咖啡店。
只不过这次换成了姜志航等她。
姜伊湛推门而入,坐到了他对面。
姜志航推给她一杯热水,没等她说话,先开门见山道:“我要助你当选市长。”
姜伊湛被他当头一句话敲懵了。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姜伊湛心里发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现在很清醒。”姜志航口齿清晰,一板一眼地说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有胜任柳东市市长的能力。等你当上市长,一定要好好带领市民重新建设柳东市,人类和兽人的关系,只有走向和平共处,否则无解。”
姜伊湛盯着姜志航,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好陌生。
他曾经是钟漫的丈夫,是她的爸爸,现在她却不认识他,也看不清他了。或许从志航实验室关闭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和他渐行渐远了。
姜志航到底在计划些什么?他这些话究竟在隐喻什么?
姜伊湛感觉心里像扎进了一根小刺,扎得她又疼又酸,说出的话也忍不住尖酸刻薄起来:“你了解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姜志航脸上的表情依旧淡定如初:“现在你怎么想的还重要吗?如果柳东市市长的位置一直空缺,人兽之间的恐慌就不会有彻底消失的那一天。至于当选的办法,你不用担心,我会把路提前铺好。”
姜伊湛冷笑:“你这么会打算,怎么不自己上?”
姜志航顿了顿,坦白道:“因为柳倚安就是我杀的,他不是自杀。”
“……什么!?”
姜伊湛不由睁大眼睛,怀疑是不是她听错了。
姜志航晃了晃杯子里的水,说道:“柳倚安那个人,功利心太重了。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之前的实验也好,现在的药物研究也好,他没一个看好的。他满脑子只有如何将兽人对人类的价值最大化,他哪知道,兽人不是什么物品东西,他们也有生命,他们应该受到和人类一样的待遇!”
姜伊湛皱眉:“你不觉得你也很极端吗?”
姜志航全然不觉:“我只是想让人兽和平生活,有错吗?”
姜伊湛根本和他说不通。
“事情发展到现在,就算全部告诉你也没什么了。”
姜志航没有看姜伊湛的神色,自顾自说道。
他完全不给她插嘴的机会,自己一个人,从他是怎么进的监狱,讲到在狱里减刑提前出来;从出狱之后怎么攀上了柳倚安的权势,背着他研究缓解兽人后遗症的药物,到他偶然发现柳倚安把那些调查局上交上来的兽人尽数剥皮脱骨、用来制作武器、研发药物,再用从兽人身上的所取所得,对付流窜的兽人。
姜志航眼底燃着无尽的愤怒。
“比如你们规零队用的缚锁,就是用一种加工过的蛇皮做的,所以坚韧无比,哪怕力气再大的兽人,也挣不开咬不断。”他说。
“柳倚安把那些曾经做过兽人实验的科研人员全部收入手下,由柳东市政府秘密看管起来,强迫他们干那些丧尽天良的恶事。他当时想拉拢我,被我拒绝了。看在我们是校友的面子上,又不好直接闹崩,就由我来了。”
“我虽然和那些人一样,在兽人身上进行实验,但我只是想帮助这些兽人更好地融入社会,让人兽和谐生活,而不是自相残杀。”
姜志航一口气说了很多,终于停下来缓了几秒。
姜伊湛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找到缝隙,淡淡地开口问道:“那现在你满意了吗?”
一抹落寞在姜志航脸上一闪而过。姜伊湛不确定她有没有看错。
“所以我现在开始赎罪了。”姜志航缓缓道,“出狱之后,我利用柳倚安给我的特权,借了个假名字,私下重建了实验室。但我这次换了方向,我收了一位学生,我们一起研究解决兽人后遗症的药物,想办法让他们因为实验延长的寿命回到正轨。也许是年纪大了,才后觉,原来自然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人逆不得,也改不得。”
姜伊湛:“可你没必要谋杀柳倚安。”
“有必要。”姜志航斩钉截铁道,“如果他不死,你就没法就任新一任柳东市市长。”
“我说了,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
“时间不多了。”姜志航摇了摇头,站起来把一个药箱拿了出来,“这是最新的一批药,用量和上一回给你的一模一样,收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伊湛从没觉得这么憋屈过。
她看着姜志航离开的背影,很想朝他大喊一句:“那你怎么办?”
但等到话说出口,早就不是最开始的意思了。
最后,她怔怔地问姜志航道:“如果钟漫没死,我们之间,还会是这样吗?”
而这一次,姜志航依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