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鸦不由分说地把三明治堵到她喋喋不休的嘴里,有些不耐烦道:“我来的时候吃得饱饱的,你两天没吃了,这一点怎么够?赶紧吃吧,吃完多睡一会。我去找那个人聊聊。”
莱萩开心得化成原形,叼着三明治,摇着尾巴趴到河边的草丛里享用去了。
小鸦见她离开,收敛了神色,走到苏昙藏身的地方,冷声道:“还要躲吗?”
“本来也没想着躲。”苏昙从容地拍拍沾上泥土的裤脚,站起来坦荡道,“我一直在等你,小鸦。”
“你知道我的名字?”
“现在的兽人遇到人类,大多都会吓得立刻逃跑,但你却敢站出来。你头脑不简单,胆量也不一般——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是规零队的人?”
苏昙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规零队的人可一直在找你。”
“你和姜伊湛是什么关系?”
“你智商猛升,是因为姜志航的实验吧?”苏昙似乎根本没听到小鸦的质问,自顾自道,“你是怎么破开志航实验室的安全系统的?”
听到她的话,小鸦顿了一下,随即不屑道:“如果你是要因为这件事问责我,大可不必。就算没我推波助澜,被实验的兽人产生异变也是早晚的事。那些无良的所谓‘科学家’就该死。”
“那钟漫呢?无关的人也该死吗?”
“按你说的,难道无辜的兽人就被抓走做实验,他们就该死?”
小鸦刻薄地反问。
苏昙脸上的表情很淡:“局面时刻在变化,你我眼中的无辜和罪恶,恐怕有出入。”
小鸦撇下嘴角耸了耸肩:“我知道嘛,你说的就是最有道理的,人类就是清醒的理中客,他们自诩正义公平,只展示给外人想让他们看到的,至于背后的那些黑暗,随便拉几个兽人过来垫个背,背个锅,人类就还是光明磊落的。”
苏昙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看着眼前小鸦的模样,竟然怎么也无法和当年那只活泼机灵的小男孩重合了。
“是因为实验吗?”
苏昙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像染了墨一样,深不见底,里面藏了很多她看不清的情绪。
“是!你满意了吗!”小鸦狰狞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又向苏昙逼近一步,“因为那些该死的实验,我每天头疼得想死,整个人就像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痛不欲生!我变得越来越清醒,我看姜志航的面目越来越可憎,我越来越想死了!”
他急促地喘着气,用了几秒来平复情绪,很快回到了惯有的冷漠状态,说道:“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我先死了,那些丑陋的科学家该由谁来解决?我的同类又该被谁拯救?”
“所以你把实验室里的那些兽人都放出去了。”
“我做的有错吗?”
“所以那天晚上,波澜格斗俱乐部的擂台赛,最后有个人喊了一句,挑起了兽人和人类的对立。那个人也是你吧。”
“是啊。”
“但那些兽人最后还是被规零队的人带回了调查局。”
“没有关系。只要能让规零队的人慌乱一时片刻,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早就知道他们一个都出不去。”
“他们都太蠢了,我救不了,也没法救。”小鸦笑了笑,“总要有人为此牺牲,不是吗。”
苏昙深呼吸,说:“那莱萩呢?我也算和她见过几面,她的心智好像一直没怎么变化,和小时候一样,总是容易信任人类。你对她,也是抱着‘随时都能牺牲’的态度吗?”
小鸦心里被狠狠揪住,神色一凛道:“你到底是谁?”
“那我的身份可有点多了。”苏昙短促地笑了一下,又拉平嘴角,盯着他说,“虽然江元大桥力调查局远,但规零队的人却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你。如果你不想被抓到,最好换个新地方。毕竟我也不确定,哪一天会不会到调查局把这个地方给举报了。当然,也可能还没等我举报,她们就先找过来了。”
小鸦沉默。
半晌,他嘴里吐出四个字:“你真虚伪。”
苏昙不甚在意:“你变了很多。”
“呵,谁还会整日活在过去?如果蒙上眼睛自欺欺人就能舒服了,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么多脏污和黑暗?”
小鸦将身上的风衣拢了拢,仿佛重新为自己竖起一面刀枪不入的厚盾。
“对了,我送你一件礼物吧。”他从兜里掏出一沓什么东西,粗暴地塞进苏昙手里,“再也不见。”
苏昙借着夜色低头看了一眼,脑海里瞬间闪回到她在街上遇到周川的一幕,当时周川正带着队友在街上铲除乱张贴的小广告,他告诉她,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推销。
恐怕他们当时清理的,不是那些推销广告,而是她手里的这一沓。
卡片上赫然写着——“规零队的丑恶嘴脸:剥皮脱骨、武器研究、药物开发,兽人的未来在哪里?!!!”
背景图是血淋淋的红色尸体,有的还是完整的,有的已经被五马分尸碎成了肉块。
苏昙攥着卡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突然觉得,好奇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少后面几天,她一点也不想再出门了,需要待在家里好好理清一下现状。
*
莱萩忍住欲望,细细地吃完了这一顿来之不易的晚饭。
她神秘兮兮地凑到小鸦身边,偷袭一般,飞快把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塞进他嘴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小鸦还坐在河边的石块上,回想和那个女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没留神她的动作,被塞了满口香,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饥饿感瞬间叫嚣着涌了上来。
他怒瞪着莱萩。
莱萩狼仗鸟势地理直气壮道:“我知道你根本没吃东西。每次你一骗我,说话语速就会变快。”
小鸦叼着半块三明治,怔怔地看着莱萩,想起了女人临走时质问的话,“那莱萩呢?她和他们也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
他两三口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从石头上跳下去,丢给她一句话:“回家。”
莱萩跟在他身后,好奇地追问他:“你是因为她之前在河边帮一只狐狸葬了另一只狐狸,才愿意和她说两句话的吗?她身上没有什么枪啊、弹弓啊、刀啊一类的武器吗?”
“你今天问题怎么那么多?”
“有没有嘛?”
“……没有。”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有点不太一样啊?”
“没有。”
“你看,你语速又快了。你在骗我……。”
“话多。”
“可是你的话也变多了啊……”
“……”
江元河河边的晚风一阵接一阵,将零零碎碎的对话吹进河里,吹上天空,吹到城市里无人知道的角落,告诉为数不多的一草一木,还有人在为了生活相依为命。
他们努力抱在一起,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寒冷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