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伊湛拿到杨夜雨热心送来的茶粉,紧接着就交代给下面,务必加快速度,揪出隐藏在宠物店背后的狡猾的那个人。
除了杨夜雨离开前后的半个小时,姜伊湛得闲眯了一小会,便又投入到琐碎的工作里。天快黑的时候,她结束了手头的最后一点工作,恍惚地看向昏暗的窗外,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长久的沉静。
来电显示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陌生号码。
姜伊湛接通电话:“你好?”
“哎,小湛,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姑姑。”
姜伊湛微微皱眉:“有什么事吗?”
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姜伊湛总是避之不及的,她不仅避开他,还万般嫌恶地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
她和他们相看两厌,包括此时电话那头的“姑姑”。
“是这样……你表弟,今年大学毕业了,可惜他成绩不好,根本找到工作!姑姑不是想着你在市调查局工作,好像还是什么队长,就是能不能拜托你,给他在你们那寻个清闲职位呀?薪资什么的都好说,最好有双休,这样还能经常回家看看我们……”
那头惺惺作态的声音还喋喋不休,姜伊湛眉眼间的不耐已经呼之欲出,良好的素养让她忍住了直接挂断电话的冲动。
“你先等一下。”她出声打断。
“好、好,你说吧小湛。”
“首先,我和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没有义务听你在这说梦话。还有,自己无能别怪他人优秀。我去哪是我自己的本事,他找不到工作就自己想办法。你是我什么人,几百年没联系过一次,等到放屁拉屎的时候,想起来让我给你递纸了?”
姜伊湛最后的话说得很糙,也很出格,说完意识到不妥,但好在心里感觉是爽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似是被这些污言秽语惊住了。过了几秒,两边都回过了神。
“你爸爸他……”姑姑还想要不依不挠地辩解。
姜伊湛懒得听她的反应,拇指狠狠地按在屏幕上,挂了电话。她视线落到窗外,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好像也没那么沉静了。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下了班开车离开了调查局。
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等姜伊湛反应过来,波澜格斗俱乐部的灯牌已经映在了车玻璃上。
她裹紧大衣,透过车窗环顾一圈周围,眼下正值末秋,天越来越冷了。除了冷,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事物标志着节气的变换。
街上的树少得可怜,一年四季都是光秃秃的,冒不出一片叶子。不注意还好,一旦看到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提醒她曾经在柳林山下的生活,就像是一场美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伊湛推开车门,就算裹紧了大衣,凉风还是调皮地钻进衣领、袖口、下摆,在胸腹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气旋,冲散了她心里淡淡的惆怅。
金辞正在前台值班,看到熟人在这个时间点过来,心领神会地指指楼上。
姜伊湛对她浅笑着点点头,径直上了三楼,看到梁倒地陷的惨状,才发觉周川向她描述的情况还是轻了。她跨过地上的残砖碎瓦,进入角落里的一间小小办公室。
高澜正趴在地上,四周散落着大张小张的账单,嘴里念念有词,全神贯注地算着昨晚擂台赛的损失。
姜伊湛站在门口,无处下脚,只好轻咳一声,说道:“那个、昨晚的损失你算好后,给我报个数,从我工资奖金里扣吧。”
高澜闻声,抬头看向她,使了个巧劲从地上一晃起来,爽快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我学姐,我给你打个七折,等我汇总出来再把数告诉你,以后有需要还继续合作!”
姜伊湛就怕她不答应,默默松了一口气:“好。”
“哎呀,看我把屋里弄的,”高澜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环境,赶紧把散落的账单尽数收拾起来,给姜伊湛腾出一条通向沙发的小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姜伊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家里太空,外面太冷,好像只有常来的俱乐部总是亮着灯,人来人往的。
她想到什么,像抓到一个来之不易的话头,问:“我拜托你的事情,最近有什么新的线索了吗?”
高澜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叹气道:“没有。”
“还是没有消息么。”姜伊湛盯着地面低声喃道。
高澜看了她一眼,不禁有些担心,将热水递到她手里,说:“关于你妈妈的事情,我也感觉很惋惜。至于你想找的那只狼兽人,只要我有消息,就第一时间通知你。就是时间过去那么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姜伊湛抬头望着高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高澜犹豫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说道:“学姐,我和你认识七年,说句实话,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一直活在自责和悔恨当中,有些事情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可以试着放下,和那时的自己和解,也试着……和那个人和解。”
“我原谅不了我自己。”姜伊湛握着那杯热水,重复道,“一点也不。”
良久,房间里都没再响起说话声。
直到姜伊湛手心感受到冷却的茶水透过玻璃杯壁传来的凉意,才恍然半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我回去了。”
她站起身,将一口没动的水放回桌上,重新裹好大衣。
走到门口,姜伊湛回过头,对上高澜送别的目光,笑道:“不过,谢谢你今晚的话。”
谁都有不愿开口的一段过往,仿佛只要将其深埋心底,就能一直坚强下去。姜伊湛就不是个喜欢回忆的过去的人。这可能和她已经荡满灰尘的记忆有关。
她从高澜的俱乐部开车回到家。那个空无一人、寂静冷清的家。
站在玄关处,望向房子里的布局,姜伊湛才恍然发觉,不仅她的记忆落了尘,就连家里各处都是灰蒙蒙的。
她因为工作,已经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
姜伊湛在原地站了一会,如梦初醒般张了张眼睛,重新将目光聚焦。
她脱下大衣,随手挂在客厅的衣架上,打开了厨房、阳台和卧室的窗户,偌大的房子瞬间灌进冷风,来自四面八方,最后在她身上相遇。
姜伊湛挽起薄毛衣的袖边,戴上一次性口罩,开始了今晚浩大的工程。
……
最后一个要打扫的地方是她的卧室。
姜伊湛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才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提着长拖把和水桶进到房间里,不料没注意拖把长度,竖着卡到了门外面。姜伊湛换了个姿势和方向,将拖把斜了过来,谁知它的柄端又十分没眼色的向前倾倒,猝不及防撞掉了她放在门口桌子上的相框。
“——啪!”
一声清脆击地声,相框的玻璃碎了个彻底。
姜伊湛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愣了两秒,记忆中弥漫的灰尘也随着玻璃渣散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慌忙丢下手里的东西,紧张地跑过去,红着眼蹲下,也不知道疼一样,用手把碎玻璃拨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拾起了覆盖在最下面的照片。
还好还好,照片没被划破。
姜伊湛猛地松了一口气,捏着照片滑坐到地上。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松绿色的、连体的护林员工作制服,和背后的树林的色彩相近,十分赏心悦目。
女人的气质干练却笑得温婉,眼尾细密的皱纹透出上了年纪的成熟,嘴角浅浅勾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人,才会露出这样满心欢喜,眼睛里的幸福浓得快要溢出来。
姜伊湛被手心里跨越时间的幸福感染,眼底也跟着露出笑意,回忆起其实这张照片背后的人,就是她自己。
那时她跟着钟漫女士——也就是她的妈妈,一起去山上巡逻,那日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树木葱茏,就缠着钟漫拍照,定格了那一时刻。
可是后来……
姜伊湛指尖一颤,突然不敢和这样炽热的目光对视。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没了当时那样热烈坦荡的勇气。
她爱钟漫,却又对钟漫抱愧,这种愧疚,从钟漫去世、到她长大成人、再到她加入规零队,早已在她心底根发芽,剪不断也拔不掉,只能想着再弥补一点,再多弥补一点。
眼前画面不断闪回,耳边接连出现哭声、吵闹声、笑声,最后停在了十五年前的志航实验室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