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二百年前主神生出神智，又创造出这么一个虚空之境，经营起“咸鱼系统”，祂自认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管理者。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各种设施逐渐完善，裂缝之隙拔地而起，员工分工明确……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可为什么手下的子系统还是会对祂心怀不满？为什么宿主那样恨祂？祂到底做错了什么？

主神走到落地镜前，看着对面一模一样的自己，抬起手用力扯了扯看不出表情的空洞的黑黢黢的脸，这就是他成为主神的代价，永远见不得人，见不得光明。

祂明明尽职尽责，所做的一切不还是为了虚空之境和系统的稳定，到头来又是被信任的子系统背叛，又是被宿主扇巴掌，传出去尽让人笑话。

主神想到什么，神色木然地回到高台的座子上，将座位旁边的触手拽到面前。

祂的触手越来越少了。

先是时间线发生紊乱，紧接着身体出现问题，到现在，祂的触手已经死了七七八八，噬心之痛从一开始的几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一旦发作，只能硬熬过去。

每次痛不欲生的时候，祂总会想起那个叫苏昙的宿主，在虚境疼成那样也一声不吭，难怪能活这么久。

那时强行进入她的梦，又把她送入重复的时间线，祂身体的难受很快便得到缓解，可没过多久，祂就变本加厉地尝到了这短暂轻松的苦头——祂能入梦的周期也变长，疼得也更频繁了。

算着时间，一周时间已过，估计身体又要开始发作了。主神怜惜地抚摸乖乖停在身旁的触手，缓缓横着躺了下去，就像个等待死亡的摧枯拉朽之人。

主神额头渐渐冒出冷汗，熟悉的疼痛还是来了。

一阵接连一阵的痛潮过去，两个小时的时间忽而缓慢，忽而转瞬，等噬心之痛彻底结束，祂身上被汗浸得透透的，又冷又湿。

太难看了。

主神定了定神，进到偌大的房间，将浴池放慢热水，疲惫地滑了进去，闭上眼一动不动了。

晃神间，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001刚结束了晚上的工作，就被226喊走，说是电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提议还是去找一趟主神。但226对祂狠戾的手段早有耳闻，实在不敢一个人去，恰好看到001没下班，便拉着他一起来了。

001张了张嘴想拒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算着时间苏昙应该还没回家，去见一趟主神再赶回家应该来得及，于是随226走了。

“……主神？”

226站在密门前，试探着问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靠近密门的一瞬间，001感觉到那里面一成不变的令人恐惧忌惮的气息淡了许多，就连墙上的触手，看起来也没那么猩红惊悚了。

但密门后的声音依旧充满威压：“有事？”

226看了一眼001，得到眼神鼓舞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的。这段时间，档案室的宿主资料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修理人员检查过好几遍，确定不是电脑和软件的问题……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就只好来向您汇报了。”

主神从浴池里出来，带了一地的水，精神恢复了不少，这才能集中注意思考。

祂手下的子系统太多，只认得正在说话的女子系统身边的001，便问001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001：“是，当时226将我叫了过去一起研究，只是我也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最后提议来找你，带她过来了。”

主神拉过浴袍披到身上，靠着高座懒洋洋道：“可惜了，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影响很大吗？”

226听见祂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明明是含着笑意说的，却透着一股寒意。

她收敛神色，垂下眼神：“不影响工作的……就是要比平常多花些时间检查，重新登记。”

“那还来找我干什么？”主神有些不耐。

“我……”

226干了几十年，第一次和领导打交道，还偏偏挑了个领导心情不好的时间点，一时无言。

001接过她的话，淡淡开了口：“也许是磁场变化的原因，或者是虚空之境哪里不太稳定，这些都有可能是造成电脑记录消失的原因。”

226紧张地看了001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害怕和畏惧，好似面前站的不是主神，就只是个地位平等的同事。

主神在密门后轻笑了一声：“虚空之境运行至今，从没出过什么意外，哪来的不稳定之说？你们怕不是从哪听来的谣言，信以为真了。”

“印象中，虚空之境的核心是混沌珠，它还好吗？”

001随口提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主神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依旧散发着柔和的霓虹色光彩，只是里面的来硕和征凶缠斗得越来越厉害，无奈征凶占据了珠里几乎全部的地方，来硕挤成小小一团，贴到了珠壁上。

“它很好。”

主神笑了笑，尽管没人能看到。

“那就好。”001也笑了，笑得很浅很淡，不等祂下逐客令，说道，“既然一切都好，那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了。”

226见主神并未发落001，心里稍稍安定，也忙跟着说再见。

回去的路上，226才后知后觉，发现心跳得好快，做了好一会深呼吸才平复。

“……你和主神，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她觉得001未免太大胆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很熟诶。”

001思索：“祂之前罚我进过两次忏心间，这样算熟吗？”

他走着，将226送到了工作间。

临走时，他想了想，还是道：“电脑的事，主神说不用管，就别再管了。”

226感觉密门前的压迫感又要再次袭来，赶紧压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应道：“不管了不管了！”

……

001回到苏昙识海的时候，看到她正好进家门，便将刚才在虚空之境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所以，你信祂说的吗？”

苏昙在羁押室待了半天，身上染的全是动物气味。她脱下外套，卷起里面的薄毛衣，就要换衣服。

001猝不及防看到她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腰，慌得赶紧移开了视线，心脏却跳得越发剧烈。还好是在识海，如果在她身边表现成这样，指不定要被她怎样笑话。

他稳了稳呼吸，说道：“不信。”

“我也不信。”

苏昙对001波澜起伏的心情毫无察觉，很快换上了暖和的毛茸茸睡衣，仰天发出一声长叹，累得直接瘫到了床上。

001忍住想要抱她的冲动，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

“不饿吗？”

“饿……”

“那为什么不吃？”

“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