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昙点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详细说说。”
莱斯:“什么问题?”
“你过去在月影族,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让你这么厌恶那里和同类?”
“……”
莱斯神色黯淡下来,嘴角隐忍地绷紧成一条直线。
过了很久,他终于缓缓开口:“那个时候,我父母刚刚消失,而我还没有离开月影族。”
*
莱斯的母亲叫洛娜,是一只血统纯正的森林狼,也是月影族的头狼,是整个家族威严和权力的代表。
他的父亲叫迪萨。迪萨原本是山下一户人家的捷克狼犬,和主人走散后误入山上的森林,又恰好遇到洛娜。很快,他爱上了勇敢又知性的洛娜,两人在次年的四月便诞下他们的孩子。
不幸的是,洛娜本来产了三子,结果前两个都因为体弱,刚落到地上,连胎血还没舔净就死了,只有最小的莱斯,福大命大,活了下来。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莱斯好巧不巧是个杂种狼。他永远不会忘记,洛娜看到他第一次睁眼时,满脸绝望的神情,在迪萨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出生,丢尽了母亲和家族的脸。
但洛娜并没有一直悲痛下去,她很快担起了严母的职责,每日带莱斯出去猎食,有时莱斯被鹿追咬的浑身是伤,疼的眼泪不止,也得不到她一个关切的眼神。
“一忍制百辱,一静制百动。”是洛娜在教他猎食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有洛娜在,哪怕他是只杂种狼,家族里的人也不敢多给他一个歧视的眼神。
那时莱斯才彻底明白,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真正想保护的人。
反倒是他的父亲迪萨,总偷偷避开洛娜的视线,悄悄带着莱斯去河里或者小溪里打闹玩耍,给了他为数不多的喘息和放松。
他的童年就这样在时常的严苛和偶有的幸福中度过。
……
这样的幸福美好只持续了一年的光景。
在他刚满一岁的那年,洛娜和迪萨双双不见了。
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不见尸首骸骨,他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莱斯的生活里。
可笑的是,月影族头狼失踪,所有兽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寻找首领,而是为当任新一任头狼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每天都是如此。
只有和洛娜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也是莱斯的干妈——凌冉,还陪在他身边。
虽然这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家族里的那些亲戚开始露出他们真正的嘴脸,越来越猖狂地对莱斯恶语相向,甚至放任自己的孩子对莱斯欺辱霸凌。
有时候,莱斯会在他常喝的水杯里意外吞进尖锐的沙石,划破唇舌;有时他会在下山的时候冷不丁被人推下山崖,最严重的一次,他后腿骨折,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更多时候,明明都是一起猎杀的驯鹿,他出力最多,却在进食的时候被排挤到最后面,吃那些狼兽人吃剩的冷炙。
霸凌者里,最过分的就是同龄的兽人宾砾和他身边的跟班亚斯。那些阴险的损招,宾砾都对莱斯使过,就因为他是个血统不纯的杂种狼。
“一忍制百辱,一静制百动。”
这句话莱斯曾在父母消失后的每个深夜不断对自己说。
但他终是忍不下去了。
凭什么他要被这狗屁的种族和基因束缚?
凭什么是他被父母抛弃?
凭什么欺辱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
凭什么偏偏要他咬牙隐忍?!
这些压抑在心里的愤恨全都化作暴力与狠戾,爆发在宾砾身上。
那天的天气和莱斯的心情一样,没什么阳光,阴沉沉地让人喘不过气。
莱斯和宾砾开战了。
他腹部先被宾砾咬掉一块肉,紧接着他毫不示弱地回击,硬生生剜掉了宾砾的右眼,只剩下一个流血的骇人空洞。
那一战,莱斯和宾砾打了很久,直到最后成为莱斯单方面的碾压,他把这么长时间的所有屈辱都一一还给了宾砾。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轻柔地舔舐过莱斯身上密麻的伤口。有一瞬间,莱斯恍惚觉得,洛娜曾经在某个晴朗的夜晚,也对他这样做过。
宾砾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喘着粗气,莱斯抬眼对上宾砾身边的跟班亚斯。
查克和他一样,也是只杂种狼,现在却站在狼群身后,害怕得夹紧了尾巴。
莱斯冷冷注视着亚斯和自己并无两样的蓝瞳,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像他那样走狗般屈辱地活着。
他要离开这。
走的前一天晚上,凌冉认真地问过莱斯的想法,毕竟这是他们一家人从小共同生活的地方。
他摇摇头,清瘦的脸庞露出一成不变的倔强:“这已经不是我的家,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孩子……在外保重。”凌冉忍不住拂去眼角的热泪。
“你也……照顾好自己。干妈。”
这是莱斯能说得出最温柔的话了。
离开月影族的那天,他身边不断响起细如蚊哼的议论,每个字却像豆子一粒一粒蹦进他耳朵:
“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棵草,现在这小杂种连爹也没了,可怜啊……”
“呵,一个杂种狼,有什么好可怜的?”
“我的好孩子,以后别和他玩了,他会把你带坏的。”
“长得那么丑,脾气还那么臭,也不知道天天耷拉个脸给谁看!”
“……”
分明是冷嘲热讽的话,竟无一不流出按耐不住的高兴,真是讽刺。
莱斯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一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