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陆裳站起来,神色是掩盖不住的欣喜,随即这份欣喜在感受到在场所有的视线后,在心中燃起一丝得意,同时这份得意很快又被浮上来细微的忐忑给盖住,“母亲,真的是我吗?”
老夫人嗯了声,语重心长地对陆裳道:“你父亲是安州的司法参军,母亲是安州县令家的千金,你出身不俗,且自幼在母亲身边定是耳濡目染,这些年你为老三奔波我也看在眼里,这事到头来也是咱们家自己的事,哪能让你一直还去麻烦娘家。”
说着看向下边一言不发的大郎,像在安抚,这么多年,钱家家主位置还是她,从未交由下去的原因其实钱家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突然说要把中馈对牌交出来,背后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且牵扯出不少利益,只是这些利益,在她嘴里说出来,都变成了希望兄弟之间互相帮扶冠冕堂皇的话。
“我知你们都想入仕,从前还能管管,现在钱家变成这个样子,往后我也管不住了,大郎上进,念书用功,定能自己考取功名,三郎不成器,念这些年书,连考试都未曾去参与过,若想入仕,必定要从秀才开始,路漫漫,肯定又要耽误五年十年,大郎不一样,最早明年春闱赴长安赶考,必能高中,届时就能在长安某得一官半职,往后朝堂再有认命文书下来,三郎那时是家主,就让他赴任,如此一来你们兄弟二人,都有个前程,且谁也不耽误谁。”
钱同成扶着椅子扶手,手用力有些微微泛白,一言不发。
陆裳眼眸亮了亮,没想到这老太婆心里竟真能为他们三房考虑。
还以为她膝下三个儿子,谁也不管,就守着她的福寿堂,等家里人孝敬,自己什么谋划都没有,早知是这样的打算,何苦让她父亲在安州欠下这么多人情债。
“母亲说的是,本来我们三房和你们大房素日里也无冤无仇,兄弟之间何苦弄得这般生疏,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官场上,还少不了二人互相帮扶。”
今日所谓议事,钱明光听明白了。
就是让大房憋屈的事。
争来争去,到头来还是为了能入仕做官,且不说现在文书尚未有踪影,就算往后正有这份文书,也该是有能者居之。
在钱同成张口之际,她抢先开口,语气揶揄,“这份苦心是谁有能力谁吃苦,谁没能力谁坐享其成啊,我常年卧病在床,也没本事赚钱做生意,就连嫁人都搞得一团糟,我可真是个废人,钱家能养我一辈子吗?”
老夫人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瞪向钱明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闭嘴!若你肯乖乖嫁人,钱家哪来这么多事,说到底还是你害的,竟想死皮赖脸在钱家吃一辈子,毫无羞耻心!”
钱明光啜口茶,对父亲投来担忧的眼神示意安心,慢条斯理道:“要说羞耻心,想把女郎嫁出去,换取聘礼填补家中窟窿,主张这样做法的人,确实没羞耻心。”
看着老太太生气地摸样,她乘胜追击,“且不说今日三叔人影都不见个,就算见了,钱家出身官宦人家的人可不止一个,我母亲出身长安官宦人家,父亲朝中四品大员,母亲更是长安县的县主,若要根据家世,没想到我母亲竟然在钱家都排不上名号。”
钱明光神色叹息,“也是,我十年未曾回来,家中或许出了变故也不一定,难不成是三婶婶家中有人在长安封侯拜相,亦或是封了郡主公主,还是有三品大员,成了皇亲国戚,把我母亲的娘家都给比了下去,我心中好奇得很,还请三婶婶和祖母为我解惑。”
她微微拱手,皱着眉,求知若渴。
这话却让陆裳面子挂不住。
陆裳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强压着心头的那股不甘心,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哪里的话,什么比家世,我娘家哪有这么厉害,或许母亲是看中我家境殷实,日后也好拿钱帮扶钱家也不一定。”
钱明光语调上扬,‘哦’了声,转头看向此刻不说话装死的老夫人,“祖母,若问家境殷实,倚竹院也不比望山院差呀,更别说现在钱家外头的下人都是我出钱,我养父母所在楼家乃南州首富,琳琅铺子更是开在了长安和洛阳,三婶婶家也是有人做生意?那岂不是同行。”
说着语调轻快了些,面上甚至浮出一丝笑容,“若是这样再好不过,等三婶婶执掌中馈,三叔成了家主,那这段时日,我在钱家帮忙补贴的花销也能一并还我了!我是为小辈,每月还能有月奉。”
陆裳眉心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急忙道:“明光不急,这不还没定下呢,我家中也无人经商,也只有几间不值钱的铺子,营收甚至不及楼家两三间铺子来得多。”
钱明光恍然,继续‘嗷’了声,“那就是祖母偏心了,看不上倚竹院,也是我失踪十年,还是被钱家人算计走丢,回来从未有过高门大户家女郎的待遇,甚至被言语羞辱,还被人挖空心思的从我兜里要钱,祖母偏心这么明显,还要大房作甚,干脆分家分出去我们自己过日子得了,三婶婶执掌中馈,三叔是这大院子的家主,没了我们,你们日子定能和和美美!”
老夫人手中拐杖猛杵地面,“我办事想来公平!不许分家!”
听到不许分家,钱明光叹了口气,“钱家虽说都住在同一大门后,但现在谁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互不干扰,景福堂有江婆子,就算外头的院子,也有孙管家,除开自家院子里的下人现在归自家管,剩下的下人,他们的月奉也出自我手,就算有了中馈对牌,成了这家主,管来管去,到底在管谁,不就是空头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祖母办事公正,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争一争中馈对牌,争一争钱家的家主之位?”
钱明光笑眯眯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指甲死死握着拐杖,目露凶光,神色阴狠,但始终发泄不出来,因为只要一抬头,她就能看到那张看上去天真无邪的笑脸。
哪有什么病秧子,钱明光的心已经黑得跟蜂窝煤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