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兄这话,倒像是亲眼见着了那帕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追随着迂折又一次将藤球叼回,那暖黄的球体沾了草屑和泥痕。只是指尖揉捏诺金耳尖的力道,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
“嘿,虽没亲眼见着,可传得有鼻子有眼!”黎斯来了劲,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好友间惯常的距离,脸上带着分享秘辛的兴奋,身上那股醇厚温暖的红茶信香自然地流淌在两人之间,“都说那帕子素得很,可料子顶好,裹得那叫一个严实……啧啧,不是小娘子给的,还能是谁?秦王那性子,几时在意过这些?定是宝贝得紧!”他边说边观察魏怀信的神色,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眉眼里抠出点端倪。黎斯深知这位好友性子清冷疏离,对旁人的风月事向来不甚在意,此刻特意提起,便是想看看是否能撬动一丝不同寻常的反应,但他很有分寸,并未刻意凑近去嗅探什么。
魏怀信没接话,只从地上拾起藤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球体粗糙的表面。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黎斯的话像无形的丝线,缠缠绕绕,勾连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昨日早晨,随风起浪的花海,那人摸诺金时似有似无的微笑,还有自己指下那方素帕冰凉滑韧的触感,以及……强行裹缠时,对方腕骨上传来的、转瞬即逝的微凉体温。
凉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此刻被黎斯的话语一激,竟又隐隐泛了上来。更清晰的是,昨日为李岑碕包扎时,那方素帕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自己清冽微涩的菊香信香……只是,作为地纪,他的信香本就极淡,若非凑得极近或刻意留意,寻常人很难察觉。难道秦王他……竟留意到了?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带来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和微妙的羞赧,让魏怀信揉捏诺金耳朵的手指彻底停顿下来。甚至感觉到自己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热意,但这份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被他迅速压下。素来性情淡泊,即便此事与自己相关,也只觉是场无谓的风波。
“既是宝贝,”魏怀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藏着掖着也是人之常情。秦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他说完,端起手边的茶盏,动作比平常略显急促。茶汤已温,水面映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碎金点点。杯沿凑近唇边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那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涩意的菊香气息烫到,随即稳住了手,将那温茶饮下。
黎斯没得到预期的热烈反应,甚至那点细微的停顿和饮茶时指尖的轻颤也被魏怀信惯常的淡然迅速掩盖,有些意兴阑珊,却也习惯了这位地纪好友万事不挂心的疏离性子。他撇撇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咕咚喝下,抹了把嘴:“行吧行吧,魏兄你总是这般无趣。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眼里又燃起八卦的光,“你说秦王这棵万年铁树要是真开了花,那场面……嘿嘿,想想就有意思!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能降得住他?”
魏怀信没再应声,只安静地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茶水滑入喉间,却未能压下心头那丝被黎斯撩拨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异样。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魏兄,杜兄要回来了,离他差事也快两周了,”黎斯语气带上几分正经,红茶信香慵懒散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喝酒,如何?”“也好。”诺金跳到桌上,魏怀信赶忙用手虚虚护住茶水,避免小猫拨弄。诺金似乎不高兴,“喵”表示抗议,轻盈蹦到地上,甩甩尾巴与迂折玩闹起来。“魏兄,今早上我还看见秦王,一只手藏到袖中,你说,不会是......”黎斯弯腰把诺金勾到怀中,手陷进小猫柔软的绒毛中,陷进那团焦酥饼气息中。“杜兄具体何时回来,要去迎他么?”魏怀信及时转移话题,避免黎斯这个大脑嗅出什么异样。
黎斯被魏怀信这么一岔,注意力果然从秦王藏手之事上滑开些许。他挠了挠诺金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杜兄的信儿是昨儿到的驿站快马,算脚程,约莫后日晌午就能到城门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这家伙,可算舍得从北边盐马道上回来!迎,自然要去迎的!”
魏怀信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日清晨花海中,那人手腕皮肤下清晰骨节的微凉触感。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空置的右手上,那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黎斯那句“藏到袖中”,却像投入湖心的一枚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固执地漾开。
“魏兄?”黎斯见他沉默,又唤了一声,带着点探究。他总觉得今日这位好友有些过于安静,那素来清冷的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难以捉摸的雾气,连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清冽菊香,都比往日更沉静了几分。
魏怀信抬眸,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无波,如同深秋结冰的湖面。“好,后日同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黎斯的错觉。他伸手去端茶盏,杯身温润,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黎斯还想说什么,诺金却在他怀里扭动着挣扎起来,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衣襟。“哎哟,小祖宗,这就待不住了?”黎斯无奈,只得松开手。诺金轻盈落地,尾巴高高翘起,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到魏怀信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靴子。
魏怀信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小猫光滑的脊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黎斯看着他逗猫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搁在茶盏边的手。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魏怀信那只骨节分明、此刻正顺着诺金毛发生长方向缓缓梳理的手,似乎比平日里更……紧绷一些?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线无声地绷到了极致,却又被主人强行压制着,不肯泄露丝毫端倪。
空气里,属于魏怀信的、清冽微涩的菊香,若有似无地浮动。黎斯鼻翼微动,那点极淡的信香,不知何时,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寂寥的意味。他挠挠头,心里那点未尽的八卦被这沉静的氛围压了下去,最终只是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也一并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