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睡了吗?”李岑碕特地换身衣裳来探望,扭头问黎斯。黎斯回复:“睡了,只是......看着闷。”
李岑碕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压,指节无声攥紧了袖口冰凉的云纹。黎斯那句“看着闷”如石子入水,在他未平的心湖漾开涟漪。他抬手,指尖在紧闭的雕花门扉上悬停一瞬,终是极轻地推开。
屋内光线被帷幔滤得昏沉,药味混着暖意扑面。魏怀信侧卧榻上,背对门扉,薄衾只覆腰间,素白中衣领口微敞,一截苍白脖颈上,那数道齿痕在昏昧中依旧狰狞刺目。他呼吸清浅,似已沉睡。可那背影,却绷着一股连昏睡也卸不下的僵硬,肩线在单薄衣料下显出嶙峋的倔强。
李岑碕目光鹰隼般扫过内室,案头药碗已空,旁边搁着黎斯硬塞的点心,原封未动。唯有一点生气,是那只色彩粗陋的布老虎,被妥帖安置在枕畔。魏怀信一只手虚虚地拢着它粗糙的布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他无声踱近,在榻前数步外站定。空气凝滞,唯余烛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噼啪。魏怀信毫无动静,沉睡如常。但李岑碕看得分明——那人拢着布虎的指尖,在他靠近的刹那,极其细微地一紧,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伪装得天衣无缝,连眼睫都纹丝未动。
一股更沉的烦闷攫住了李岑碕。这无声的抗拒,比冯珉的嘶吼更令他胸中浊气翻腾。他宁可见到那人如昨夜梦魇中流露出片刻真实的脆弱或依循,也好过此刻,用一层看似平静实则疏离的冰壳将自己封死,连吐纳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压抑。冯珉那句“怕得要死”的毒刺仿佛又在沉闷里隐隐作痛——他惧的,不正是眼前这抓不住、看不透、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的脆弱么?狱中逼问冯珉时的狠戾掌控,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立在昏沉的暗影里,玄衣几乎与夜色相融,唯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泄露心绪。目光沉沉锁在那截脆弱的颈项上,齿痕的轮廓在记忆里灼烧。冯珉垂死的惨嚎犹在耳畔,可眼前这无声的“闷”,却如更细更韧的丝线,悄然缠缚心尖,无声收紧。那“百倍偿还”的承诺如铁,对象已在刑架上哀嚎如兽,可这誓言真正想抚平的惊悸,此刻却背对着他,在昏暗中僵硬地扮演沉睡。
他喉头一哽,那点被冯珉挑起的、因忧急而生的焦灼,全化作了滞涩的块垒堵在胸间。
“对不起。”
他声音低哑,几不可闻,却如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细微的波澜。魏怀信的指尖再度微紧,旋即又松开,陷入挣扎与惊恐的漩涡。他轻咳一声,从怀中摸出青釉褐绿彩瓷鸟,置于枕旁。瓷鸟小巧圆润,釉色清透,褐绿彩绘的羽毛在昏昧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微芒,宛如一捧凝固的春日晨露,透出生机勃勃的灵动,让人联想到春日枝头的欢快鸣叫,生灵们在晨曦中振翅欲飞的鲜活。它静静立在枕边,与那只粗陋的布老虎挨着,却显出天壤之别的精致与鲜活,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笨拙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