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暖气烧得发闷,冬韫的鞋跟着前面的节奏在地板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音乐循环到第七遍,她的动作终于慢下来,额角的汗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晴拍拍她的肩,示意中场休息,她喘过一口气,走到角落,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从昨天到现在,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她扶着腰靠着冰冷的镜面滑坐下去,膝盖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比淤青更疼的地方,空得发慌。
太阳穴突突响,只要四肢的动作一停,那些画面就不停闪回,那串字母又出现在脑海里,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口…
黑白滤镜…
左臂内侧的皮肤…
Aconitum…
几个字母排着队顺着血管往她骨头里钻,挥之不去。
一个多星期了,他甚至没发一条消息,没说一句软话,连一个字的解释都吝啬,却把关于她的印记,用针尖和墨色,狠狠钉在那块皮肉上。比争吵时的狠话更磨人,比沉默的失联更灼心。
她垂着头,下巴埋进胸口,周身一片沉滞。
…
晚七点,落日悬在半空,沉得要坠下来。她挎着包走出排练室,昏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难得抽一口新鲜空气,摸出的烟盒早瘪成一团。打火机还没翻到,身后窜出一簇火苗,替她点着了烟。
“明儿上台,今晚歇好,别掉链子。”有晴收回打火机,指尖在烟头上敲了敲,笑眼弯着。
为了圣诞预热,把名头打响,她们明天就得上一场,这几天快把自己练出关节炎,这回终于要上台了。
“知道,咱都加油。”她含着烟说话,白雾裹着气音漫出来。
“不唠了,走了。”她刚踩上台阶,又猛地回头,视线钉在对方胳膊上,“你这淤青……”
“回头遮了。”她抬手抹了把胳膊,语气淡得像风。
“行。”
道别后,她拐进巷口,踩着红砖路穿街过巷,钻过几截逼仄的长廊,几经辗转,终于摸回了那间小出租屋。
她站在楼下单元门前,抬头看灰暗的居民楼,突然没了上楼的力气,想到上楼又要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把插到一半的钥匙孔拔出,转身走出了路口。
她真得先透口气。
社区食堂早关了门,外头餐馆正是饭点,排着长队。她挑了家人少的便利店,在冷柜一排冷冻便当里随手捞了一盒,走到收银台时,正撞见店员举着一大杯泰奶,对着镜头乐滋滋地自拍。
冬韫没出声,捏着便当盒在旁边等。
店员拍完收了手机,一抬头看见她,脸唰地红透,挠着头憨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摇摇头:“给我来一杯一样的。”
店员脆生生应下。
结完账转身,就餐区的桌椅上全是吃剩的餐盒,汤汁洒得到处都是。她没多逗留,拎着东西出了门,在路边找了张木椅坐下,跷着腿拆了便当。
还是那股子工业调味的味道,浓油赤酱糊着嗓子,难吃极了。她扒一口饭,愣半天神,再扒一口。
四周静得很,除了她偶尔的咀嚼声,只剩几声蝉鸣,高高低低地飘着。
路灯准时亮起来,暖黄的光漫在她身上,却半点温度都没焐进去。光影里,她的背影孤零零的,无风无雨的夜里,像一棵扎根在街边的、沉默的孤树。
约莫两分钟后,手机响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号码,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落下——每次这个电话打来,心都得沉半截。
铃声尖锐得扎耳朵,响了许久,她还是划开了接听。没把手机贴到耳边,就那么搁在膝盖上。那边乱糟糟的,没人先开口,只有电流滋滋啦啦地响。
“妈…”她咽着饭,目光瞥过屏幕,声音含糊。
“哎!你吃饭没啊?”女人还是那个大嗓门。
“在吃。”她应得冷淡。
“哦…那个什么…学习怎么样啊?跟得上吧?我早跟你说了别休学,在外面能学好吗?对面那个谁她女儿考了个会计每次回来都跟我炫耀工资多高,要不你…”
那边喋喋不休,这边安静如鸡。
冬韫麻木地听着,嘴巴也机械得嚼着,妇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打着转,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
“你想说什么?”冬韫忍着挂机的冲动。
“也没什么,这段时间生意不好,那个生活费可能要缓缓,你弟弟那个破他妈幼儿园一堆缴费,一个月搞好几次活动,你上学那会哪需要…”
呵…她上学那会有人管过她吗?还缓呢,掰着指头几个月份连着数,想起来才给一次的生活费,几顿饭就没了,可有可无。
手开始颤,窒息感涌上来,弦快绷不住了,她咽一口口水:“没事我挂了。”
“行吧,还有啊,前几个月你找我要钱那会,我正打麻将呢!哎哟你以后别赶我打麻将的时候要钱,多晦气,破财!”
忍不了了,手指用力一按,挂断电话,反手盖住屏幕往旁边椅面一扣,红着眼喘着气,狼狈不堪。
那股恶心猛地从喉咙里往上冲,她捂着嘴干呕,嗓子绷得发疼,蜷在椅子上浑身发颤。手里的便当没抓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饭菜溅得到处都是。
惊魂未定的当口,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她悚然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对方已经绕到身前,蹲下身默不作声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皱着眉,满心疑惑。那人忽然抬头,暖黄的路灯恰好落满他的眉眼。
“好久不见。”他手上动作没停,眼底浸着笑,“晚上喝泰奶会失眠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瞥见成文允身上便利店的工服,冬韫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