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租好了房子,生活费我每个月定期打你帐户上。”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以后这的人,当他们死了,这的事,当它们散了。”
她没回,手机渐渐熄屏。背对着这座向海而立的学校越走越远,从此,背道而驰,天各一方。
十八岁的冬韫,不讲道理,赤手空拳,是最不知死活的。
——
月亮当空,霓虹点亮,城市上了浓妆,此时已经到了饭点,行人忙着归家。民以食为天,居民楼的排气筒轰隆打响,铁锅掀起,锅铲敲击,鸡鸭鱼肉光荣牺牲,今日爆炒还是红烧?还是隔屉清蒸?我看,各有各的鲜。
正是灯火通明的时候,冬韫那间房却不见光,本来应该在这个时候加上迷迭烩成晚餐的鸡肉,现在仍躺在冰箱保鲜层,美味在即,主厨却不见踪影。
万家灯火,独没有冬韫的份。
温吞的日落去到了地平线,余晖镀了一层金箔在红墙上,昏黄路灯照亮路人的头顶,巷子口时而有几堆小孩蜂拥而过,簇拥着争一包辣条。
冬韫避开他们,低着头手插兜往前走。卫衣帽子将她整个人掩住,步子有点晃,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其实是因为她刚睡醒,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一整个横条躺在塑料排椅上。周围一片灰扑,她自己也吓一跳。
她只记得从缪禹家出来后她上了出租车,但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到目的地是木雨口的小房子。中途她让司机把她放下了车,在附近晃荡累了找了个公共椅休息顺便悲思了一下,想着想着眼睛就酸酸的,她抬手擦,眼睛就出水了,怎么擦都擦不完,干脆不擦了,就让它掉吧,眼泪掉着掉着就这么睡过去了,中间还做了许多天马行空的梦。
每个梦都在发酸,像一滩腐烂的胃液,像地底蒸腾的沼气。据说一个人的痛苦一旦超过阈值,其情感就会具象化为酸液。
游神间,一辆自行车辗过路面,驶过冬韫后又渐渐离去,链条的清响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脆。身后自行车的清响没有随着距离拉远而变小,而是极速刹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呲-”的声响。
冬韫蹙眉转过头,一个年轻人蹲在自行车旁,手中一团毛绒,发出低缓的哀鸣。那人将手中的牛奶吸管不断往小猫嘴里塞,小猫扭着头没有张嘴。应该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冬韫本不想管,脚步还是没控制住往回走。
“这猫还小,不会自己喝牛奶,你得用针管喂它。”冬韫走到他身后,对着蹲在地上那人说。
“啊?”
“啊什么?就算喝也只能喝羊奶。”冬韫冷着脸,面无表情得传话。
那人听这声音,觉得这人脾气不太好,抬头就看见面前一个穿着全身黑的女孩,逆着光,卫衣帽檐压住眼睛,黑色紧身裤衬着腿型,整个人配上臭脸黑压压一片,全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进”。
“那…那可以帮我看一下它吗,我现在去买。”他是怯着声说着,已经最好被她拒绝的打算。
“…你早点回来。”冬韫说着有点犹豫,她从不是爱心泛滥的人,但今天,她难得多管闲事。
“好…好!我现在就去,谢谢。”说完便跑向巷外。
冬韫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蹲下身,看着这只急促不安的小猫,眼里倒是多了几分柔软,她也有母性泛滥的时候,手指抚了一下它的下巴,小心将它抱在怀里。
那人风风火火很快就回来,喘着粗气,调整着呼吸,顺完气便点头向她道谢。
然后小心翼翼接过这只小生命,拿着针管将羊奶挤入,奶白液体流出针管,流进小猫嘴里。
小猫吃饱了奶声奶气舔了一下嘴,在外面遭罪太久,呜咽了几声便合上眼睡着了,二人都松口气。
路边木椅上。
冬韫与他两个影子相交。
“附近街坊和社区人士不是自发给母猫绝育了吗,为什么还会有幼猫。”
“母猫是从近期别的地方来的,来的时候就怀孕了,这猫应该是被遗弃的。”
“母猫对小猫是有本能保护欲的,社区对于流浪猫都有保护设施,路边都有猫粮补给,动物处在有利环境下是不会迁徙的,母猫怎么会跑。”
“人偶尔恨起心来,不也有弃子的时候吗?何况是牲畜。”男孩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是苦笑。 冬韫没有深究他的苦笑,但看见了他衣服左侧的徽章。
“看你校服,你也是木雨中学的?”
“嗯…你也是吗?”
“我…我不是,我在附近兼职。”她顿了顿,“你读高几?”
“高三了,很快就毕业了。”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几分希冀。
“哦…挺好的。”冬韫最不会接话了。
“我…虽然有点冒昧,还是想问问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想收养这只猫,它现在太小了,四处流浪的话活不了多久的,但我平时上课,只有放学后才有时间,所以拜托你帮我照看它,行吗?我可以给你报酬。”
“学生仔有钱多买几杯奶给它,我只能可以偶尔帮你看,毕竟大多时间我在上班。”
“嗯好,谢谢你,麻烦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协调一下彼此的时间。”
“冬韫…”
“冬韫…名字很特别…”他抬起嘴角,笑起来暖暖的,“我叫成文允。”
文允,真是名如其人。
冬韫看着面前这位文质彬彬的小男孩,三庭五眼,眼尾微挑,看着挺顺眼。对,就是那种看着很舒心的长相,像一涌春水。不像那个煞星。她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想起这位神人,赶紧晃几下头逼自己清醒。
“那我带它先走了,得去给它置办点东西,你家住附近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开自行车带它小心点。”冬韫说这话时已经站起身。
“啊…好,回头见。”冬韫来回都那么干脆,完全没有陌生人间初见的客套。成文允抱着怀里的小猫觉着局促。
冬韫在巷口的转角处打开微信,同意了成文允的添加请求,刚好看见雨姐回复了她,她前段时间跟她提了离职的事。
她说没到长假,人流量不大,可以辞,但偶尔周末实在人多还得麻烦她回来帮衬。冬韫欣然答应。这事总算告一段落。缓一下过两天再找梁太填坑。
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开门,钥匙刚放下,就瞥见主卧的墙纸掉下来了,斑驳的墙灰落满床边。呵…真是连个歇脚的空隙都没有。
一把撕下墙纸,一大面龟裂的墙暴露在空气中,上面一个个黑洞在嘲笑冬韫自作聪明的遮掩。她咽下一腔无奈,利落换床单,扫墙灰,把床从墙角拉出来,然后就坐在床头盯着窗框下的月亮发呆。
床头的书桌下面塞着两张报告单,是她年前去精神病院的病历单,从前骂人的时候都叫对方有空就去精神病院,结果现在挂号的成了自己。
胆出了问题可以割胆,腿出了问题可以截肢,那心出了问题为什么不能去心呢?这样就没那么多伤情了。
在她预料到自己心理可能出了毛病的不久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尤其是药单上显示待缴的一长串数字时,她接受自己生不起这个病的事实。
但她今天才意识到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以阿Q精神为材料给自己打造的的铠甲,看似坚不可摧,实际上比干脆面还干脆,缪禹几句话一激,立马就四分五裂了。她今天拔刀时那个应激的样像条彻头彻尾的疯狗,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规训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杀人?她想过一万次了,却只有今天才敢拿起刀。
——“刺”一声,皮肉被扎破,缪禹胸膛破一个洞,刀柄结实地立在他身上,上一秒还在体内参与身体循环的血从黑T里渗出,他因极致的痛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脸上青筋暴起,捂着胸口支吾着说不出一句话,温乎的血就顺势滴到地毯上,浑浊晕开,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铁锈味。
他奄奄一息,袭来的晕厥使他意识到生命的流失,那双好看的眼睛涌上红水,从下往上的目光死盯着她,颤巍抬手想抓住她,是想报仇吗?是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她也拉下水吗?太好了…她也正有此意,她狂笑着,笑得喉口发紧,笑得抽泣,她等这一天好久了。
她低身,沾满血的手握住他胸膛上的刀柄,一把拉出,那把捅破缪禹心口神经和血管的刀,被她抽离出身,只一瞬间,血像山上的泉眼,哗啦地流。
她病态地端详着这把沾满血的军刀,满意得不得了,再低头看缪禹全脸死白,双目圆瞪的样子,这么优越的一张脸,失去了鲜活,此刻只能凝固成永恒的面具,成为她毕生最完美的作品,活人献祭,世间绝迹,此后无人登顶。
警车尖锐的长鸣划破长空,轮胎急刹在房前,象征着人类社会上最危险的红蓝灯光交替着。白天被冬韫跨过的里门被踹开,死亡气息扑鼻而浓郁,警员的皮鞋踏过一片水潭,伸手一摸,指间流连铁锈味,手中的光柱刺过黑暗,光束最终定格在地毯上。
地毯上,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一左一右,整齐地堆放在一起,中间的刀闪着寒光,像是殉情。摄影机的快门咔咔响,对讲机的电流呲呲作声,场内场外一片混乱,围观群众交头接耳,可既之处一片危言耸听,别墅外被拉起警戒线。
一场未知的刑侦案件以最常见的姿态现世。
呵…一声出其不意的哼笑戳破幻想的泡沫,一脱手,空荡易拉罐砸到地面,带着些许余下的液体,滚到墙角,冬韫倒躺在床边,一头长发散在地上,酒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