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接过发卡,指尖轻轻抚过那光滑的塑料表面,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紧紧攥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迅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敢再看我。
现在,船走了,码头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拖着长长的吆喝声走过,“卖凉粉咯——”“油醪糟汤圆——”。
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打着旋儿,传出去老远,又被江风揉碎了。
我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走,脚下的碎石子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江水拍打着岸滩,哗啦,哗啦。
浪头一层叠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唱着岁月的悠长。
上一世,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未被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未和父母分开这么久。
那时候的我,总是嫌父亲唠叨,嫌母亲管得多,总想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家。
去闯一片自己的天地。
可现在,当我真的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望着父母远去的方向。
才知道,原来想家的滋味,是这么酸,这么涩,像含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梅。
从舌尖一直酸到心底。
我想起刚才父亲在屋外跟我说的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郑重。
他说,让我留下来,是替他尽孝。
他说,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身边需要人照顾。
他还说,等把事情安顿好,就把户口迁回来,全家人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他这辈子,欠奶奶太多了。
十八岁那年,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家,一走就是二十年。
没能在她身边尽过一天孝,没能陪她吃过一顿团圆饭。
现在,他把我留下来,是想让我替他陪奶奶一些日子,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我也知道,这是我的责任。
就像当初父亲住院时,我守在病床前,喂饭、擦身、换药,一点也不觉得苦。
就像现在,我答应留下来,就一定会好好照顾奶奶,不让父母担心。
不让父亲这辈子的遗憾,再落到我的身上。
走着走着,前面的巷口传来一阵吵闹,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围着一个更小的小孩。
那小不点被推得踉踉跄跄,手里的糖块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碎。
他咧着嘴,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想都没想,攥紧拳头冲上去就吼了一声:“干什么呢!欺负小的算什么本事!”
那几个小子愣了一下,转头看我,见我比他们高不了多少,撇了撇嘴。
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多管闲事”,悻悻地走了。
我蹲下来,帮那个小不点捡起掉在地上没被踩脏的糖块,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
他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就攥着糖块,一溜烟跑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我想起了远在九峰场的妹妹。
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不会也被人这样欺负?会不会也像这个小不点一样。
哭得满脸通红,却没人帮她?
外婆年纪大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母亲要下地干活,还要操持家务。
妹妹那么小,那么瘦小,谁能护着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上一世,妹妹就是因为没人照看,在九溪河边玩的时候,差点掉进水里,吓得大病一场。
这一世,我不在她身边,她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