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观槿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目光始终落在屋内的人影身上,第一次放肆得毫不收敛。
他站得位置并不远,先前他和戚蕴横的对话也并无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屋内的戚隐横是听得见的,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听罢了。
这是一场下起来没个停的大雨,先前几日的晦阴直到今日才终于得以释放,于是一夜大雨不断,寒气顷刻袭来。
该进入深秋了。
第二天当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大雨终于停了,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不一会儿,天边挂上了一道清新漂亮的彩虹,昭示着好天气的到来。
应观槿刚把伞合上,戚蕴横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应观槿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自顾自去整理满是雨水的伞面。
明明不过几步的距离,戚蕴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观槿此刻好像离得很远很远,水汽笼罩着这方院子朦朦胧胧的,他看不清应观槿,也看不清戚隐横。
戚蕴横走到门边,发现房门一夜未关,而屋内屋外的两人都没有挪动一丝一毫。
戚蕴横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明明是还对弟弟充满怒气与担忧,但此刻却从心底漫上无端的惊惧。
戚蕴横又转头望了一眼院中的应观槿,已经整理好油纸伞的应观槿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依旧回了他一个浅笑,是一贯的和煦温润,戚蕴横却觉得心底的惊惧又加深了一层。
惴惴不安地走到戚隐横身边,戚蕴横站着的角度看不清弟弟的神情,只感觉到了戚隐横身上漫布的寒气,于是赶忙将手中的斗篷披在了弟弟的肩上。
向来飞扬明亮的戚家小少爷,此刻像一株被大雨击打过后的海棠,每一片花瓣都被浸湿了,脆弱又麻木。
戚蕴横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小五,你知错了没?”
“知错。”戚隐横的嗓音低哑,回答得不带任何情感,好像只是为了满足戚蕴横想要的答案一般。
可戚蕴横这个做哥哥的已经心软了,“起来吧。”
戚隐横这才听话地起身,但跪了一夜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不由得踉跄了一下,还好戚蕴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谢谢二哥。”
从戚隐横的道谢里,戚蕴横也听不出任何温度,就如同此刻他扶住的躯体一般,冰凉得吓人。
戚隐横站直身体后推开戚蕴横往外走,甚至懒得动手拉一下肩膀上随着动作快要掉下的斗篷,明明是厚实温暖的斗篷,此刻却任凭门外袭来的寒风灌了进去。
戚蕴横追到门口的时候,戚隐横已经走到了院中——应观槿的身旁。
戚隐横似乎是顿了一下又似乎是没有,应观槿后退了一步,戚隐横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幕看得戚蕴横心里很难受,他昨日才知道戚隐横和应观槿之间的感情,他还来不及消化一下就又被更严重的事情打得猝不及防,他只觉得不管是兄长还是好友,他都做得太不称职了,以至于他们之间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才后知后觉。
昨日弟弟的偏执模样戚蕴横记忆犹新,他想了一整夜也不知道该怪谁,明明谁也没有错为什么就到了如今不可挽回的地步?
院中的应观槿已经将合好的油纸伞靠在一边,戚蕴横知道应观槿是在等他,他不知道好友和弟弟之间的感情是有多深,但他一个外人都感觉到了剪不断的纠缠哀伤,于是戚蕴横再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或许让阿槿去送小五一程也好。
“阿槿,你的衣裳都湿了,要不先换一下别病了。”戚蕴横走到应观槿身边才发现平日里衣不染尘的谦谦君子此刻衣摆沾满了尘土,而且整个衣袍差不多已经是湿透了。他应该再带一件斗篷来的,戚蕴横刚想叫下人就被应观槿阻止了。
“不用了,走吧。”应观槿面对关心依旧感激温和,但却明确拒绝了戚蕴横的提议。
于是戚蕴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跟应观槿一起去追那道早就消失的清蓝色身影。
国公府内昨日大婚盛事,到处还挂着热闹欢庆的喜字红帐,此刻经过一夜暴雨的侵袭,被摧残得只剩下一半。
一阵寒风吹来,本就只有一点牵连的墙头喜字被吹落,孤零零地飘落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顷刻间间将它践踏得满是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