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得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
索菲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却还是不肯去歇息。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索菲趴在床边打盹的模样,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肉肉小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不是……”湘云心里一揪。
“还是说,“索菲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哽咽,“姑娘觉得我们不够好?”
湘云最受不得情分二字。
前世她与人交往,虽也爽直不拘小节,可只要是曾对她好过的,她便愿意记一辈子。
宝钗送她的戒指,她戴了好多年。
黛玉与她拌嘴后偷偷送来的桂花糖,她藏在匣子里舍不得吃。
就连那回探春给她绣的一方帕子,她到现在都还留着。
索菲这句“我们不够好”,几乎等同于在说:我们这些年跟着你,都是白跟的么?
湘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左边也烫,右边也烫,怎么躲都躲不开。
【百合八卦系统·交互:检测到高能修罗场!请选择你的回应策略!】
【A. 哦,既然自己都觉得不够好,那就再去练练。】
【后果:虽然逻辑上说“菜就多练”没有错,但是这完全不是逻辑可以解释的。会大概率触发“黑化囚禁”BE支线,风险指数五颗星。不建议选择,除非宿主想体验一把什么叫“爱到深处自然黑”。】
【B. 你们当然好,索菲昨晚侍寝的手法,简直是国家一级非遗。】
【后果:当场社死,被林黛玉鄙视,大概率会用这个梗吐槽你至少三个月,并且分类存档,时不时以后就拿这一点来调侃你。但能安抚双胞胎。短期内有效,长期后患无穷。】
【C. 哎呀你们别多想,我就是去见个老乡,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后果:标准直女发言,虽然没用,但符合人设。对方可能会暂时放过你,也可能会更加委屈。】
【系统推荐(磕CP向):选B啊!给我狠狠地秀!虽然宿主你肯定不敢。】
湘云头疼。
她在心里把选项扫了一遍,脸一下就红了。
选A?她又不是王夫人那等狠角色,说出这种话来,她自己先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选B?昨夜那点事儿,她原本就没往出格处多想,只当是从前在闺中同榻而眠的延续。索菲来侍寝,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就是两个女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么?从前在史府里,天冷的时候她也常让丫鬟们上床暖脚。
如今被系统这样明目张胆一说,倒叫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要她当着黛玉的面如此调笑,除非天塌下来。
选C……嗯,这个她至少说得出口。
“我……”她不明白,明明只是去认识一个新朋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前世她在史侯府里,在大观园里,想去见谁就见谁。
想去找黛玉说话调笑,便去。
想去找宝钗串门做女红,便去。
想去找探春下棋赏雪,便去。
双胞胎每次都翻着花样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奇怪。
最多也就是临出门前,爱丽丝给她披上一件斗篷,索菲往她手炉里添一块炭炉,要么是跟着她去,要么是叮嘱她早些回来。
怎么到了今生,反倒这样难了?
【系统叹息:因为这不是认识新朋友,这是在原有丫鬟团的眼皮子底下开新地图啊!】
【宿主你的情商,都被拿去换豪爽属性了吗?】
【你以为她们是在乎你去不去?她们是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她们!】
【系统建议:宿主,你需要恶补一下恋爱脑教程。虽然我觉得你可能听不懂。】
“索菲,别闹了。”
黛玉终于叹了口气。
她修长的手指离开了茶杯把手,那是一只普通的白瓷杯,印着百合谷学校的校徽。比起前世潇湘馆里的汝窑青瓷,这杯子粗糙得很,但胜在结实耐用。
她看向索菲的眼神里,颇有几分无奈。
索菲正抿着嘴,金色的睫毛眨巴眨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蓄着水光,楚楚可怜。
黛玉却只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她看不惯这种拿“自己不好”来情绪勒索人的软弱法子,哪怕对方是个情深意重的丫鬟。
【叮……检测到林妹妹火力全开前兆!】系统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建议宿主准备好瓜子花生,潇湘妃子的嘴皮子功夫,那可是大观园一绝。当年能把周瑞家的怼得哑口无言的人物,岂是等闲之辈?】
湘云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见黛玉搁下茶杯,身子微微坐正。
那姿态,分明还是前世在潇湘馆里议论诗词时的做派……背挺直了,下巴微抬,眉眼间一股子冷傲。
只是如今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外面披着一件奶油色小开衫,下面配着一条及膝的白色百褶裙,脚上蹬着一双平底的玛丽珍皮鞋。
这身打扮放在21世纪的美国女校里,是妥帖的淑女装扮。
黛玉往那一坐,那股子举手投足间,透出来的气度,硬是把这身衣裳穿出了前世在大观园里穿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的味道。
索菲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到底是示弱了。
黛玉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冷笑。
前世在大观园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
那些心机深沉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这样?
动不动就“奴婢该死”,动不动就“奴婢不中用”。
说到底,不过是想让主子心软罢了。
在主子面前装得可怜兮兮,恨不得把自己贬到尘埃里去。可一出得了屋子,去对着下面的小丫鬟小厮,那脸变得可比翻书还快。
呵斥起人来,凶得很。
更有些婆子,她们家人在京城里做些买卖,便是依仗着贾府的权势,没少仗势欺人,狐假虎威。
例如那送宫花,最后一个才送给她的周瑞。
想到这里,黛玉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那日的情形,她至今记得一清二楚。
薛姨妈送了十二支宫花来,说是给府里的姑娘们戴着玩。
这本是一番好意,薛姨妈那人虽然城府深,但在这些小事上,还算周全。
她亲口吩咐周瑞家的,让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先挑,每人挑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另外四枝给王熙凤。
这顺序,是有讲究的。
先送贾府的三位小姐,后送自己这个客居的表小姐,最后才是凤姐这个已经出嫁的媳妇,这是礼数。
没出阁的姑娘,地位比出了阁的媳妇尊贵,这是大周朝的规矩。
而自己虽是客居,却是老太太的心头肉,父亲又是朝廷的巡盐御史,皇上跟前的红人。
薛姨妈安排自己排在三春之后、凤姐之前,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至于凤姐虽排在末尾,却多得两枝,算是弥补。
薛姨妈那人,做人滴水不漏。
可周瑞家的呢?
她倒好。把薛姨妈安排好的顺序,硬生生给改了。
黛玉记得,那日周瑞家的进她屋里时,手里捧着个大匣子,里头只躺着两枝孤零零的宫花。
周瑞家的那态度,可比去别家时傲慢多了。
到迎春、探春那里,她还仔细说明缘由,解释这花是薛姨妈送的,请姑娘们挑选。
到自己这里呢?
直接一推门就进来,连通报都省了,开口便是:“林姑娘,姨太太派我送花儿来给姑娘戴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这花是单独给她一个人送的,是天大的恩典似的。
黛玉那时便起了疑。
她往匣子里一瞧……偌大一个匣子,就搁着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东倒西歪的,连个衬布都皱了。
分明是别人挑剩下的。
她当时便冷笑问道:“这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呢?”
周瑞家的被问住了,只得按实情回答:“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便冷冷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替我道谢罢!”
这话一出,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原本便是有试探林黛玉的意思,欺负她年纪小,又刚刚来贾府不久。
多一个小主子,就要多一些活计,但是伺候黛玉,对于贾家原有的奴仆而言,并没有另外加薪或者奖金。
她一个小姑娘,怕也是给不出什么赏钱。
所以周瑞便去试探,若是个好欺负的,日后黛玉相关的事情,便可以偷奸耍滑了。
如今却当着众人,失了面子。
且周瑞算错了的是,黛玉给下人赏钱,颇为丰厚。
毕竟林家是四代列侯,林如海又是正坐着巡盐御史这个肥差。
周瑞这样的奴仆,在贾家可不少。周瑞的女婿,便是那为贾雨村演说东西二府的冷子兴,平日里可是在京城里做古董生意。
要知道这古董生意涉及到钱,还不是小钱,涉及到古玩字画,客户的身份又是非富即贵的,水可深了,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来的生意。
更何况在京城,天子脚下,这样一个高空抛物,便会砸到三四个七品官的藏龙卧虎之地。
冷子兴,一个贾府执事的女婿,能在京城做成如此生意,并且出了官司,便让周瑞来求王熙凤托人情,靠的便是这贾家百年积淀的余威尚在。
古董行里涉及到的官司,少不得便是几百两银子起跳,是刘姥姥这样普通的农村人家几年的生活费。
然而最后结案,靠的却是王熙凤轻飘飘的一句话。
说白了,在贾府里伺候姑娘的下人,一转身出了府,那便又是人上人了。
黛玉在前世,便觉得这大周朝虽然是盛世,然而细细看来,那贵族大家里日常的许多事,只能道一声世道讽刺。
只是在那大周朝,她自幼是受探花出生的父亲以及进士出身的贾雨村所教导,读的乃是四书五经,学的道理是忠君爱国。
是以到底是觉得那世道,毕竟是盛世,符合那书中所写的治国的道理。当今天子,亦算是圣明。
虽说皇帝上位,乃是逼先皇退位作了太上皇,又打败了义忠亲王,然而这些到底是皇家权谋之事。
生活在古代的老百姓们,在乎的是自己的日子,能不能过得蒸蒸日上。
大周朝在皇帝治下,倒也是万国来朝,四海升平。
而如今,来了这21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