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荡江湖,不代表方大小姐要荒野求生。
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理所当然她要往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去。基本上有人的地方,大多数事都能用钱解决,买到绝大多数的东西。
武器太重,拳拳到肉才是女人的浪漫。
至于幼时皇极神教给的、说是用以护持胎光的锁佩,嫌麻烦,方袭予也不怎么戴了,收在宝匣中,永远留在了方宅。
朱砂当然也不点。
她懒,没这个闲功夫。洗妆拭面,只求一切从简,换上轻装,速速逃离,飞到九霄云外。
自以为了悟一切男女间爱恨嗔痴的小侯爷,曾放出豪言壮语“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亵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讨苦吃罢了”来给表白失败的过去强行挽尊。
如今他已甘心咽下自讨的苦果。
方应看只好暂时放手。
他不得不学会了除包容外另一种爱人的方式:退让。
日久见人心,他可以等她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
“这是什么?”
“各省各县,携有此徽号的油、米、盐、布、糖的商铺掌柜,都是我的人。”临别前,他塞给方袭予一枚印着“有桥集团”徽号的令牌。
方应看说话的神态很含蓄,也貌似很谦虚,似乎那只是一块婢仆老妈子们上街购买货物时能打折的凭证。但拿不出手的东西,他绝不会特地送她。
“你这生意做的还挺大。”女子的眼波盈盈,流转间有昆仑云海生波般的天威,沉沉地朝他压来。
方袭予不哭不笑不生气时最有压迫感,仿佛丧失凡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即便是连巨侠这等人物,有时迎上女儿沉静的目光,也会没来由地一窒。那并非咄咄逼人的注视,而像一块海崖边的顽石在端详另一棵树。区别在于一颗树终究是活物,好歹有生命、会发芽抽条,或亭亭如盖、或垂垂老死;石头却万年不变。
“愿为予予效劳。”受伤后的白衣公子多了几分病态美,他早料到心上人要起疑,仍光顾着恋恋不舍地举目望她:“听凭差遣。”
十九岁才“离家出走”的方袭予,遭遇显然比上辈子好太多。而方应看则依旧在二十岁前替义父接受了“神通侯”的封号。
他伤刚大好,巨侠便将他叫进书房。
巨侠给养子的补偿是当今官家的一道圣旨。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封侯拜相,以求位极人臣。名标青史是天下大多男儿砥砺奋进的宏愿,如今他们梦寐以求的奖赏,就这般轻飘飘落在方应看的头顶,可想而知有个好爹、好师父得荫蔽有多重要。
方袭予一走,家中再无他眷恋的人。方应看立刻受册入京。
这一次小侯爷已无需义母的帮衬,更不会使计将他养母留在京城,母子依恋,形影不离。
巨侠与妻飘然而去,行吟于山水之间后,偌大的方宅一时竟空置了下来,仅留下三五成群的仆人看家护院。
他再度踏入了既是功名的温床,也是罪恶的深渊;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亦是志士颓靡之处,好汉落魄的地方。
踩着那些忠贞爱国、直言死谏的傻子上位容易,保下他们却颇费心思。但对重活一回的方小侯爷来说,偶尔做点好事,还算得心应手。
宋廷腐朽沉疴,纵有无数人力挽狂澜也难挡颓势。
他将一份精力用在“有桥集团”,剩下九分全给了方袭予。两世为人,方应看也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过。倘若他肯用十分精力在事业上,只怕当皇帝也使得。
京中有人送了这位小侯爷一把宝刀,他却二话不说的毁去。
刀柄镶上宝石,刀鞘金亮温柔。
刀色微蓝带青。
像雨后天青。
好看。
上辈子他将这把刀转赠给了孙鱼。
“有桥集团”的幕后主使拉拢孙鱼一事,知情者本就寥寥无几;而那把刀曾属小侯爷的事,更是鲜为人知。整个京中,大概只有时任“金风细雨楼”副楼主的白愁飞,洞悉这两桩秘密。因为小侯爷曾下令让孙鱼劫持温柔,而温柔以为孙鱼是白愁飞派去的,进而在白愁飞面前说漏了嘴。
但方应看最悔恨的,是这把由他亲手送出去的宝刀,曾因缘际会架在他心爱女子的脖颈上。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从那时起,方小侯爷一绿到底。
他当然不希望将来有一日,这把刀会再度架在他心爱女子的颈间,使他心爱的女子承受威胁,痛苦委屈与无助彷徨。
春去秋来,少年弟子江湖老。
二十二岁的方袭予,在离家第三年的归途中,落脚在黄鹤楼附近的码头时,结识了一个女孩子,名叫温柔。
原因在于:客栈只剩下了一间上房。
但今晚她们两人都要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