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做不到。
听罢女儿来意,她只柔声道:“出去走走也好。”
夏晚衣早看出养子情痴太甚,女儿又不为所动。两个孩子,暂且分开段时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女儿的安全问题——
授业的是一代巨侠方歌吟,喂招的是方氏门徒中当之无愧的天骄方应看,能出什么岔子?敌强我弱时,就算打不过,跑也就是了。实在跑不掉,那便只能亮出父辈名号。
何况,小看那孩子未必肯全然放手……
“长这么大,你还从未离开日月乡,离开娘的身边。”
想到这儿的方夫人不免惆怅。
等到晚间,雪意似乎小了些,回到小花园的方袭予派家仆去请方应看,她则在庭中,守着风炉煮茶,拿了一柄锃亮的霜刀剖瓜。
方应看来的很快。
他是佩剑来的,无论何时,他腰间丑陋扭曲的血色小剑几乎从不离身。
因为年未及冠的缘故,披发半束。
两颊垂落的长发搭在胸前,面容比女子更为姣好。
方袭予自认是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好姊姊,对他道:“方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不争。”
然后,她似乎想起话说的不够严谨,飞快补充了一句:“当然,'一切'里可不包括我。”
“哪怕不娶我,你也名正言顺。”
——这下他不会执着于在爹面前惺惺作态了吧?
然而,“有桥集团”更比方家豪阔,“有桥集团”更比方家有权。
如今的方应看老实待在山中,有心效仿诸葛武侯韬光养晦,他勾搭上米有桥甚至比上辈子更早,总有一天会青出于蓝、独占鳌头的。
方家?
他哪里是在乎方家?
他根本看不上方家啊!
他真正看中的只有巨侠的宝贝爱女,方袭予。
白天他贴在窗外,一会儿听到她不遗余力地“抹黑”他,一会儿又对巨侠恨铁不成钢地嘀咕“爹无心权术,可方应看非池中物,异日成就远大。”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身层层包裹、游刃有余的伪装,被人用最激烈、最锋利的姿态,当众剖开。
方应看感到既痛,又痛快,竟生出知己难逢的快慰。
能将他看得透透的,岂不正是他的知己?
今天他来只为做一件事。
——予予反感失恋便要发狂、求死的男子,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被爱的女子不是她。
毕竟,人都会口是心非。
方应看已然拔剑。
剑身远不如炉心的一点檀烬红,而它的主人,此刻情绪正同它般黯淡。
他是不是想威胁她?
说真的,方袭予还有点期待。这小子终于忍不住,要暴露真面目了是不是?
目睹他拔剑的大小姐玉手支颐,横他两眼,依旧态度嚣张:“干嘛?没拖到成亲当天才逃婚,我已经很仁慈了!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嗷,我既不想嫁人,也不想嫁你。”
方应看也不答,俊朗的眉眼笼罩在一片晦暗难明的晕黄灯影之中,只定定望着她。
不说话什么意思?
未等方袭予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竟将剑交到她手里。
她下意识接过,正茫然。
岂料方应看的手,紧握着女子的柔荑,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剑尖送进了他的胸口。
这时际,心头一汪温血,溅上剖成两半的金黄佛手瓜,淌落石案。事发突然,方袭予彻底傻了,她大惊失色:“你……”
“应看愚钝,若有得罪姊姊之处,愿以死谢罪。”方应看眼中翻涌着谁都看不懂的悲痛,抱住她的腰,俯身跪求。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她逃走了。
雪夜里,少年公子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婴儿的脆弱,对她一阵剖白:“是,我骗过人,也害过人。就算我不是好人、我非君子,可予予,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
他的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骂我邪魔,斥我卑劣,原也没有错。”
“也许你根本不信……”热泪跌碎在女子的手背,方应看忽然苦笑一声,语气非常肯定。
他说:“予予,你我是天地都认的夙缘前定。”
*
当晚养子握着女儿的手,刺了自己一剑的事惊动了方歌吟与夏晚衣。
那一剑挨着心脏,穿胸而过,几乎将整个人扎穿。方应看昏迷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险些没救回来。
巨侠夫妇倒是未责难女儿,但照顾的事还是落到了方袭予的头上。
她一言不发地煎药,喂服。
这出苦肉计使得好,十分奏效,好到方袭予不仅态度软化了许多,也肯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了。
只不过她内心的怨怼一天比一天重。
大小姐气得美眸欲裂,告父亲方应看惯于此道,万不可信。
“三分真,七分假。人心于他,不过是棋盘上可推演、可拿捏的棋子。情真又如何?!一时色胆如天,百无顾忌,男子甘为情死,不论什事都做得出来。可是一但到手,得偿所愿,便即日趋平淡,甚或凶终隙末,也是常事啊!”
“他就是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