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子就跪在那里。
在榻边。
正将女儿一双踁跗丰妍的白足捧抱,为之套袜!
脸上那道巴掌印,红得刺眼,煞极了风景。可偏偏人还是那么的美秀,神态也还是那么的冲夷!
冲夷得不像刚挨过耳光!
论及满意的女婿人选,世间男儿、武林新秀,似乎谁也比不了小看。
巨侠真不愿对子女扬鞭。
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行事怎能随心所欲?
两人大可陈情!以自己与妻子的开明,只会乐见其成,敲锣打鼓为二人筹办婚事而非像现在这样千不该万不该……
巨侠的手突然抬起。
熟料徒弟的反应更是奇快无比!
察觉耳后有罡风真气,他非但不避,反覆护女儿,任那一向不留余地、更不留人活路的“韦驮鞭”全抽到背上也不吭一声。
往日方袭予觉得矫饰心肠,又假、又端,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的白衫,一点点淌出血来……
“爹爹!”
大小姐杏目红晕,泪波欲流。指尖发抖地往少年的伤处摸索,惊呼道:“您别打他,是我主动相邀。”
——自己固不会因鞭罚而记恨生父!
可这小子……
想到这儿,方袭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她乜向方应看。
而他也恰好在看她?
任谁目睹心爱女子恍如威严无情的王母,一朝抛却瑶台清冷,步下思凡,都会误以为自己多年苦恋,终于守得云开。
他亦不例外。
难以言喻的激荡之情霎时涌遍了方应看全身!
只巨侠一听,险些气晕。
他手中长鞭直指亲女,颤动不已:“哼!你倒是敢作敢当!” 说着,又转向皮开肉绽的少年。
“小看,你糊涂啊!”
巨侠攥紧的拳头腕节青筋暴起。
纵然明知女儿任性,动辄爱告黑状,如非情愿,只怕早就掀了天去,巨侠犹自心存侥幸偏颇,问她可是小看那孩子先招惹的。
她果然说不是。
“非非不懂事!但你沉稳……我一直……哎!”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虽挨一鞭,方应看毫无悔色。
——若非上赶着终日厮守,心爱女子将来定然去找别人“尝试”。谁又愿自己的女人去碰其它男子?
——活着,却不能爱她,只会比死更加难受!
方应看的语气十分真挚、动情、感人肺腑,他道:“您若要罚,罚我一人便是。孩儿在此任凭处置!只予姊玉体倦乏,心神受惊,最需安寝。纵有天大过错,还请您待明日再行问罪不迟!”
今晚爱徒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似被鬼附身,使巨侠恍惚不已。
——简直前所未有!
这、这还是自己印象中熟悉的小看吗?
原来,幼时他并非戏言……
他竟真喜欢女儿!
过去十来年,小看毫不掩饰一腔爱意!奇巧机关、珍玩字画还有亲手猎给女儿裁衣的走兽皮毛在楼下的茶庭堆积如山,琳琅满目。只不过,自己与晚衣谁也未曾当作是男女情。
抽完一鞭,巨侠其实已然平怒。
因为他十分清楚,此事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自己非让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凑到一处,还勒令形影不离!
巨侠还记得,起因是有一年女儿独嬉忘返,及至暮色四合,也不肯回家,结果在深山里迷了路。
多亏小看那孩子最先发觉女儿出事!
阖宅上下乱作一团之际,他擎了松油火把,便冲进了莽莽群山。
火光在夜枭怪啸、狼嗥狐鸣的林间,忽隐忽现,不眠不休,翻山过涧,亮了一整夜!
待他将女儿背回,方宅众人举目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方袭予一发现迷路,立刻爬树辨星!怎料她倒霉,最后挑中的落脚点是一截早已断绝生机的枯枝。
她就这么直直跌下来,后脑勺磕中巨石,当场摔晕过去,险些悄无声息地交代在山里!
那时,巨侠只道徒儿天性纯良,待己恭敬有加,对晚衣更是至孝至诚。苦寻长姊,无疑是感念恩义,不忍见夫妇二人急痛攻心,却浑然未觉少年低垂的眼睫下深藏着的,岂止是师徒之义、孝悌之情?
——儿女如此,倒显得他越发似棒打鸳鸯的恶人!
老父亲眼神复杂,踌躇难决。
既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该如何发落二人,巨侠干脆像朵云似的游了出去,气哼哼寻了个清静所在,缓思量。
……
“爹都走了,你怎么还不松手?”
方大小姐似喜似嗔,倦慵慵地发问,狐疑这小子到底还在演个啥?
他仍抱着她。
非但不放,反把她当宝贝拥地更紧。
几乎要将她揉碎。
手臂甫一收紧,后背的伤,便猛地一痛!冷汗出了一身的方应看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竟有孩童般的无措。
“日后……”他停住,苦笑,仿佛后面的字句比伤口的痛更锥心。
“再想见予予一面——”
“……只怕是不易了。”
除非,她嫁给他。
这一切的希望,大概也唯有仰仗自己的好义父、好巨侠了。
对他的话,方袭予半晌未有回应。
其实她并非想要听到一个答案,不过是单纯在困到断片前逐客。
意识到心上人似乎已陷入黑甜的梦乡,少年立时收声,比顶尖高手的刀收鞘还要果断。
方应看忽然感到内心无与伦比地平静餍足。
鸦雏色的、柔软的,像一匹最上等且浸透了春水的丝绸的秀发婉伸郎膝。
她睡着了。
不会跑。
就在他的臂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