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姥切长义睁眼,起床。
他的肌肉记忆已经能带着他走完每一个流程。
不需要思考就能在恰当的时候脱口而出他该说的每一句话。
午饭是混合餐。
审神者离家前亲自点菜,说要吃糖醋排骨配芝士焗饭。
彼时的歌仙兼定持着锅铲说主人啊你的口味能不能再风雅一点?这是能放一起吃的吗?
审神者点的搭配嚯嚯了本丸几十振刀剑二十六天,该吃上这口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是怨气冲天的缘故,中餐的出品虽然总体来说很美味,但总有细微的变化。
山姥切长义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咸甜永动机?
审神者出门的第三百七十六天。
山姥切长义深夜散步,偶遇在角落窝成一团的小短刀一只。
抱着白虎的付丧神本就是孩童体型,心性比他的兄弟更胆怯。
靠谱的打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擅自靠近,只是故意发出声音,向短刀发出信号。
“需要帮忙吗?五虎退。”
“呜、……”短刀抬起脸,他哭得眼睛通红,满脸是泪。
啊,猜错了。原来是在发泄情绪。
“是、呜,是长义君?”
“是我。我可以靠近吗?”
短刀的付丧神体温是温热的,靠过来的时候感觉上像被小动物依偎了。
好好安慰了一番,把短刀送回粟田口的部屋,回去的路上拐到了天守阁的楼下。
山姥切长义抬起头,望向灯火通明的窗口,属于审神者的房间里只有近侍的影子被灯光细细涂抹出来。
他低头,目光顺着自己的手追至脚边拉长的影子。
今天是审神者离开的第几天?
忘记了。
审神者的面容变得模糊了吗?
出乎意料,记得清清楚楚呢。
在时政工作的日子,在本丸生活的日子,都比与她相处的日子漫长过太多太多,但是与她相处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清晰。
那川碧水一直在流动,从未停止。
山姥切长义又回想起短刀怯怯的声音:“主人什么时候会回家呢?”
他顿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审神者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她消失得无声无息;上报时政只得到已知晓的答复;本丸没有新任来交接;本丸里、身体内部来自审神者的灵力一直存在不曾消逝。
她还活着。
她只是没有回来。
“也许,等主人找到回家的路,她就回来了。”
山姥切长义试着安慰,效果不错,至少短刀露出笑容来。
但是,与本丸相连的审神者会迷路吗?
审神者出门的第一千四百二十五天。
时之政府敲开本丸的大门。
公务员的怀中抱着小小的一只,祂有着熟悉的灵力和熟悉的脸。
蜂须贺虎彻思索。
蜂须贺虎彻大彻大悟:“这是主人的后代?”
公务员:“不,这是你们的主人。”
审神者·年幼版回家的第一天。
小楼刃来刃往,热闹极了。
这滩平静的水终于迎来风与飞鸟,于是潜鱼闹腾着往水面去、往水面去。
去亲吻久违的风,去投入那片翠色的怀抱,去倾诉宛如泥沙般压在喉舌里无法吐净的爱与思念。
山姥切长义不与他们争热闹,临近黄昏时才走上小楼,看见蜂须贺抱着审神者轻晃着哄睡。
歌仙皱着眉,手里的笔一刻不停,碎碎念也没停:“真是不风雅……怎么会有这样的主,连回家的路都能忘!”
山姥切长义:?
真的是忘了啊?
“喔、长义君,你也来了吗。来得正好,看看我写的这个。”歌仙压着声音,展示他手里方方正正的硬卡纸。
用灵力为墨,写下来的名字与联系方式不会轻易被摧毁。
山姥切长义左看看蜂须贺怀里的年幼版审神者,右看看歌仙手里的防走失牌,给予了高度赞同。
会走丢的审神者当然要搭配防走丢牌。
只是……这一川浩瀚碧水退化成一眼汩汩清泉的问题似乎更严重一点?
没有刃在意这个吗?
被审神者归来的喜悦冲昏头脑了吗?
审神者回家的第二天
山姥切长义是被吵醒的。
外面有畅快的大笑声,奔跑时木屐的牙齿与地板碰撞的声音,谁高声喝止的声音。
各色声音堆成浪,一阵儿一阵儿的翻涌过来,把他从梦里催醒,催着他起床,拉开障子门。
被漫天的樱花袭击。
前一天还是个婴儿的审神者恢复了成年姿态,她穿着离家前时的衣服站在大广间,带着笑容迎接向她冲过去的付丧神。
机动最快的是占尽先机的今剑。
小天狗长了双看不见的翅膀,蹦蹦跳跳着飞进她怀里。
一个眨眼间,审神者被短刀围满了。她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还要去擦另一个的眼泪,哄哄这边一个。
忙得停不下来。
审神者与付丧神亲亲热热大半个上午,欢声笑语一直没有停。
山姥切长义听他们面色如常的说起「昨天」,聊了「今天」。
滴答滴答响的时钟就这样晃晃悠悠着终于往前走了一天。
晌午,歌仙带着他至臻级别的糖醋排骨与芝士焗饭过来了。
审神者吃得眉开眼笑,大力夸赞说不愧是歌仙。扭头又冲另一位大厨下了明天的新菜单。
歌仙被夸得得意,眉眼都要飞出去。
山姥切长义品了又品,发现审神者竟然没带滤镜,这一回确实是这一千四百多天里最美味的一餐。
审神者吃得极快,她放下筷子,端着歌仙给她开的小灶——一大碗洗好切好的水果拼盘——往外走:“我先走啦,你们慢慢吃。有事就去天守阁找我,今天下午我一直在那里的。”
“对了,长义。”
审神者喊他的名字,山姥切长义抬起头,视线落焦在她的双眼。
她与离家之前截然不同了。
那个时候流露出来的怪诞而诡异的表情好像是一场只属于他的怪梦。
她的灵力纯澈,温柔厚重如春风,连笑容都是毫无阴霾的灿烂明媚:“长义,我记得你还有三天近侍呢,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
“……”
“好。我知道了。”
山姥切长义说。
一千四百多天以前,他看见了一川奔涌的河。
一千四百多天以后,他又看见那一川浩瀚而明澈的碧水。
这一回,那碧水目标明确,向他奔涌而来,劈头盖脸往下泼。
真是不讲道理。
可她是审神者。
她是主,她就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