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玄只觉心头一揪,那点因挨骂而产生的委屈瞬间被对那人的疼惜盖过,忍不住脱口嘟囔道:“这……这怎么越治越回去了?气色是好了些,腿反倒瘸了……岐黄仙官这医术……到底行不行啊?瞧把兄长……”眼看父帝一脸不悦射过来的目光,羲玄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忙改口道:“瞧把神尊给疼的!”
他声音虽不大,但在静谧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岐黄仙官闻言,也不着恼,停下脚步,对着羲玄方向微微拱手,耐心解释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针灸之道,在于通经活络,调和气血。我家殿下心脉旧伤非比寻常,乃本源之损,寻常温补如隔靴搔痒,需以强针刺激要穴,方能激发其自身生机,促使心脉重塑。行针后经络气血被骤然催动,冲击淤塞之处,出现暂时的酸、麻、胀、痛,乃至行动不便,正是‘气至病所’的应有之象,谓之‘针感’。此乃愈合之兆,并非伤势加重。待气血运行顺畅,此症候自会消退,殿下的腿脚也会比行针前更为轻健。”
这番结合了医理的解释颇为详尽,奈何羲玄心中焦灼,并未完全听进去,只捕捉到“暂时的”、“症候”几个词,眉头皱得更紧。
眼看羲玄听得似懂非懂,岐黄干脆说得更直白些:
“太子殿下,说白了,我家殿下此刻觉得疼,是真疼,但这疼未必是坏事。针灸之痛,关乎三者。其一在于穴位,腿上行针的这些要穴,譬如足三里、三阴交,本就是气血旺盛、针感强烈之处,所谓‘针不过三里’,便是说这些穴位反应剧烈。其二在于医者手法,下针的深浅、提插捻转的轻重,皆需精准拿捏,重了伤身,轻了无效,如今正是要用这般‘强针’之力,方能撼动沉疴。其三,也是顶顶要紧的,在于个人体感与心神。殿下心脉受损,体质敏感异于常人,对针感的反应自然更烈;加之疗伤时心神紧绷,心神越是不安,筋肉便越是拘急,这酸麻胀痛的针感便也越是清晰难耐。三者叠加,疼痛便显得格外剧烈。但这正说明针力已直达病所,在强行撬动那淤塞的本源。待这最难的关口过去,气血一通,自然就舒坦了。”
怀羲本就因羲玄政务不力而心头火起,此刻见他非但不反省自身,反而在此妄议仙官医术,打扰麟儿静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斥道:“住口!无知孽障!你自己德行有亏,政务昏聩,对于医理更是半点儿不通,尚有脸在此妄加评议岐黄仙官?麟儿疗伤之苦,岂是你能置喙的?再敢多言,便给本座滚去先贤殿面壁思过!”
这一声呵斥如同雷霆炸响,吓得羲玄脖子一缩,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言,只是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了,心中那份对“兄长”的关切与自身的委屈交织,更是五味杂陈。
少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对于羲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隔辈的亲厚与怜惜。这孩子行事虽有些荒唐,可待麟儿的一片赤诚之心却是不假,如今被政务磋磨,日日挨骂也是可怜。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瞥了怀羲一眼,眼神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宥,随即转回柏麟身上,温声道:“麟儿,慢慢走,不必心急。”
元朗见状,赶紧凑到柏麟身侧,挤眉弄眼地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小师弟,慢点走,就当踩棉花上了!师兄跟你说,我昨日又发现司命老儿一处藏私房话本的好地方……”
眼看柏麟一脸“可怜”的看着羲玄,怀羲扫了羲玄一眼,随即凑到柏麟的另一侧,低声道:“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骂人……”
柏麟在怀羲和元朗的搀扶下,忍着腿上的不适,一步步缓慢前行。对羲玄的冒失与怀羲的斥责,他并未多言,只是垂眸间,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随着一行人离去,在羲玄耳中,殿内只剩下那人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以及元朗刻意压低的、插科打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