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弦站在河畔,清瘦的背影寂静单薄,应暄侧着身子看他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样子,眼中升起探寻的暗色。
“怎么了?”江兰弦不禁问。
温尘翡若有似无的目光时而落到江兰弦身上,他一贯情绪淡薄,便是天大的计谋也不显山不露水,此时的异状于是格外显眼。
温尘翡道:“您吹的曲……并非熟知曲调,却令我心神动荡。”
他斟酌一番,还是这一词最为贴切,那是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直直吹到他灵魂的音。
温尘翡不知是只有他一人这样,还是说听者皆是,但见周裕的样子应是没有的。
江兰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清凌的双眸中盛满水似的光,但温尘翡并没有感到平常的温和:“因为这一曲,也算吹给你听。”
温尘翡不解。
但江兰弦没有再解释,偏头看向一直在一旁的应暄,应暄蓦然同他对视,耳畔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就像一抹清冷的月光,照亮这无边黑夜,却从不为谁而停留,也温暖不了任何人。
江兰弦横笛于唇边,纤长睫羽微阖,如松下风素肃肃而立。
又一首不知名的曲调渡水远去,直将人引入那长生殿——
“你真不是什么山野精怪么?”
“怎么这么说?”
“同样的饵,为何鱼只咬你钩,我却空荡荡。”
分明是黑夜,阴森森的山林笼在皎洁明亮的月色中,铺下大片光华。溪水冰凉刺骨,可青年似是不觉,坐在岸边小凳上,手执一杆毛糙的鱼竿八风不动。想来鱼竿是随手做的,木刺都未剔干净。
再一次晃动手腕,水中那头不住下沉,他握住柄巧劲一甩便提了起来,肥胖鱼儿在钩上挣扎,最终还是落入他手。
他取下鱼放进身旁满当当的木桶中,平静的眼中也浮上了一点满意之色。
“怎么不说话,兰弦哥哥?”距他两三步之外,还有位青年同样在钓鱼,身旁木桶空空如也,他笑意吟吟,语调亲昵。
江兰弦转头,精致的面容一双如洗碧空的眸子比溪水还要澄澈,平静,也淡漠。
他二人上山夜钓,可惜也不知怎么,应暄等了许久连一条鱼儿都未钓上来,反观江兰弦,一杆一杆没停过,溪中那些鱼像被下了蛊争抢着咬饵,桶里已经装不下了。
应暄苦恼问他,神情不见萎靡。得不到回音,于是站起身,寻常的一身衣裳被他穿出了别样的洒脱:“我这向来出钩不空的好运都镇不住。不过,哥哥就算是精怪也无妨,只你要悄悄的,除我之外可别在和别人钓鱼。”
“不是,你运气比我好。”
是该回去了,江兰弦收了杆,回道。他走过去将两只桶叠放在一起,拎起来,“走了,明日做清蒸鱼。”
“那我的鱼?”应暄对着他的背影问,江兰弦又不理他了,“我想吃红烧的!”
江兰弦径自顺路下山,身后有风掠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他肩,随即一股大力袭来,将他肩胛掰转重重朝后按。应暄将他抵在路边的树上,单薄衣衫挡不住这一下,江兰弦皮肤白,被应暄按住的地方和摩擦的后背很快便泛起薄红。
应暄素日行事稳妥,此刻毛毛躁躁的下手没个轻重,想必是故意为之。青年修长挺拔的身躯能将江兰弦完全罩住,面上虽含笑也掩不住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江兰弦没有反抗,顺从的接受应暄的粗暴行径。应暄细细观摩他的脸,无可辩驳的美人,直到看见他的眼,一双如天海湛蓝的眸子一眨不眨的同他对视,温柔的,有着世间万物都盛不进去的无情。
应暄忽然回神。
江兰弦漆黑的瞳孔看着他,似乎在问怎么了。
“我若是运气好,又怎么会被困在这儿?还是你认为,死不了便是运气好?”应暄半倚来,灼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另一只手牢牢将人困在怀中,袖口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圈黑色荆棘,在月光下隐隐闪着沉暗的光,他的脸靠在江兰弦脖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显现属于应璟容的冷酷。
他在试探。
“妖怪也好,神仙也好,我真的不能再等了,你放我走吧,如果之后我还能活着,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一辈子都留在这儿。”
江兰弦神情没有分毫变化,回答也从始至终没有变:“不是我。”
应暄猛然抬头,眼中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手腕上的一圈黑色愈发沉冷,压的人心神混沌。他拽起江兰弦的手臂,露出腕上同样的纹身:“那这你如何解释!我记得在我最初离去那日前,你手上可不曾出现过着东西,偏偏我回来后,你我二人都有了此印。”
他早慧知之,被人称作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为人温润不失骄傲。一朝天翻地覆,家破人亡,自己亦是身陷囹圄,不得自由。这具身躯中的火被他死死压抑,如今已快按捺不住。
江兰弦冷静的看着他,对应暄的急切不同情也不生气。应暄无法发泄的情绪突然散了。
江兰弦抬手覆在颈边应暄的手上,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嗓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茫然:“我什么都不记得,所有的记忆都在淮荫城。只你出现后,才有断断续续的碎片浮出,可我仍然看不懂。我困不住任何人,因为我同样是囚徒。”
江兰弦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浑浑噩噩的日子对他而言也说不上难过,好像属于人的七情六欲都消失了。应暄不是他,他也理解不了应暄的痛苦。
江兰弦觉得,他可能真的是妖怪,那应暄出不去的事情怕就是自己所为,他是有责任的。
我要出去吗?
江兰弦困惑。
应暄怔愣片刻,陡然泄力,低头看着那圈禁锢,神情晦暗,低低叹了口气,道:“是我失态了,抱歉。”
他放开手,和江兰弦拉开半个身位,应暄从他手上接过木桶,和江兰弦顺着小道下山。
就这么一小会儿,身上似乎都沾染了属于江兰弦的药香,细细的香气萦绕鼻尖,清冽又苦涩。
直到后来很久,这香气成为他回忆江兰弦的锚点,应暄再也忘不了。
——第二卷《问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