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城主呼吸一滞,心里唯一的念头是:还好今天穿了那件挽云缎制的新衣,否则真是失礼。
温涿已经握紧剑柄,目光里全是警惕。
江兰弦道:“你又是谁?”
浪与风声响极大,江兰弦的话音低浅,在这喧嚣之中几不可闻,但少城主还是精准捕捉到了。
少城主长到十二岁还未去过别的城,他们引枫城子民很难修炼,在外本就不安全,更何况他还是少城主,是暗处诸多势力觊觎的“活靶子”。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呢,还是个半大少年的少城主示意温涿不要乱来,敛袖彬彬有礼:“真人是来参加祈神节的?”
“嗯。”
“今日海上不平,引枫城内有神力庇护,真人不若早些入城。”
大多人对好看的人总是客气的,少城主面对江兰弦这样一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更是想要尽可能显露自己的风范。然而被他细心对待的人显然没想那么多,只随意示意了一下,连眼波都未多作留。
少城主自出生后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遇,一时间倒有些稀奇。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江兰弦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到了停泊船只的渡口,少城主好奇张望,再回头时,江兰弦已经不见了。
“哎?”他问温涿,“人呢?”
温涿答:“走了。”
“怎么不帮我拦着点。”
温涿没有说话,垂头认错。
好在少城主也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叹了口气就罢了,转身欲要回去时,眸光一顿,渡口里好像有个东西一飘一飘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弯腰喊道:“快来,这儿有个人——”
尚未从那一剑的威力中缓过神来的周裕扶着脑袋,晕乎乎睁开眼,
!
“江尊者不见了!”
温尘翡稳住身形,目望四周,眉梢蹙起。
周裕无暇关心现在又是在哪儿,总归在幻境中,左看右看也没见江兰弦的身影,有些焦急:“不会出事了吧!”
四周经过的百姓瞧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看他们的穿着便知是修者,于是只敢偷偷的瞥。
温尘翡将他拉到路边,抬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目光冷冽:“滚出来。”
暗中的窥视者不寒而栗,在无形的压迫下灰溜溜小跑到他们面前,这灰衣人不过筑基修为,在温尘翡和周裕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他此时也清楚这件事,姿态放得极低,揖道:“城主听闻剑阁真人来访,本该亲自迎接,然祈神节在即,事务繁忙,难以脱身,特命我来请真人移步城主府,城主已经备好清净院落,为二位做休憩用。”
“啊?”周裕还没搞清楚现状。
温尘翡周身的压迫已经散去,他颔首:“带路。”
只是刚迈出一步,识海中似有所感应,然只出现一瞬便消失,他顿了顿,跟在灰衣人身后离开。
石桥横卧碧水上,穿过桥后拐了两道弯,坐落在城北占地宽广的城主府,青瓦白墙,金碧飞檐隐在疏朗的树影间。他们跟随带路的人沿着白墙一路走去,整面墙皆镌刻浮雕,纹路在日光下浮沉。
“这刻的,”周裕目不转睛,“是枫神的传说?”
浮雕栩栩如生,将古老的传说清晰绘出,每一幕的天上都飘着枫叶。温尘翡看着最为精细的两幕:村民缩在墨色山顶,占据半边画幅的海浪汹涌。一抹红色光华从天顶降世,海浪被逼退,众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空中撒下红枫。
带路的灰衣人身有修为,显然不是引枫城子民。这也不奇怪,城主府常年雇佣散修,重金之下不愁人手。但即便是修士的孩子,在引枫城出生也很难有能修行的根骨。
灰衣人恭敬道:“是的,《四海传记》中枫神一章便是问天派来人拓印的内容,引枫城因枫神而立城,成为修真界中唯一不受邪祟侵扰的桃源地。任凭再多辞藻堆砌,也不及城中子民亲历的万分之一。”
若说方才他们可能还会去辩驳一二,但知晓真相后周裕看着他们多了些怜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井底之蛙又怎能想象天空的广阔?如若一个人生来就没有第二种选择,那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对命运注定的证词,更何况这里只是一个幻境。
唉!
走到了浮雕尽头,周裕的慨叹愈发深刻,不知不觉眼中便带上了三分倨傲。
……
温尘翡单手掐诀点上他眉心:“静!”
一字中隐合佛家谶语,这是仅有温尘翡能使得出的力量。
只有他的师尊宁如因知晓,温尘翡体内有一根佛骨,修真界上一位拥有佛骨之人,名叫“明殊”。他虽不及明殊每一根骨头都可称佛骨,但能拥有已经是天下罕见。
这样的人竟成了一名剑修,若被世人知晓必是要扼腕叹息暴殄天物了。
谁也不知佛、道二家融合的力量是什么样,温尘翡走的路是从古至今第一条,至少到现在他仍是游刃有余。
温尘翡声音低而轻,却是重重响在周裕识海中,带着涤气清心的力量强势将他翻涌的识海扫平。周裕一瞬双腿发软,差点给他跪下。
他苦着脸小声道:“师兄,你不能下手轻点吗?”
温尘翡理也不理他,脚下带风从他身边经过。
周裕连忙跟上,心有余悸:“我就知道这幻境没这么简单,在这儿等着我呢!”
温尘翡道:“你既清楚还会中招?想来还是不够清楚。”
境,不论上、中、下,永远都充满了未知,踏入这一方地界后就必须提起心神,一点都放松不得,周裕虽已有元婴修为,但心境不稳,加诸体质特殊,便更易中招了。
周裕还在懊恼,灰衣人已经将他们带到了城主府内的花厅外,一名锦衣华服的儒雅男子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
灰衣人道:“大人,已将二位真人请来了。”
城主很是和善,对温尘翡和周裕拱手:“两位剑阁真人到访,在下诚惶诚恐,敢问可是为了祈神节而来?”
这幻境竟是连贯的,看来方才那一遭只是给他们换了个地。
周裕再一次感慨这幻境还挺有逻辑,一环扣一环的,还好不是现实中的时间点,否则要遇上那人可就麻烦了。
便是在幻境中温尘翡也不曾自持身份,虽然引枫城城主是个凡人,但终归是十六主城城主之一,地位颇高,他回以一礼:“久闻祈神节盛景,今日我与师弟途经此地,恰逢良辰,索性前来一观。”
他说得客气,城主愈发温和。彼时的引枫城完全不及一百八十年后的威势,在十六座主城中排名末端,便是面对金丹期修士,也要使出十二分的礼数小心翼翼待之,全然不敢怠慢。
“近日城中来人许多,大小客栈恐已满客,在下已为二位在府中备下院落,若真人不嫌弃可暂时落脚安歇。佳节在即,城中琐事繁多,在下恐有怠慢,还望二位真人见谅。”
周裕道:“我与师兄并无别事,城主大人不必过多费心。”
“自然自然,”城主转身吩咐侍从,“带二位真人去湘衡院。”
温尘翡和周裕来到了湘衡院,侍从退下后,周裕看着眼前仙气飘飘的院落道:“师兄,你不是城主养子么?距你走也就四十余年,这儿是不是很熟悉?”
温尘翡声音像是含着昔年霜雪:“母亲去世后,继任者便推了旧府,这是后来新建之所。”
“怪不得你也不熟悉。”他话音刚落,院中突然传来声响,周裕定目一看,见江兰弦就站在树下,惊喜非常,“江尊者!”
江兰弦对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周裕赶忙问道:“江尊者,您怎么在这儿!我都担心死了。”
“抱歉,”江兰弦无奈,“幻境不可控,我也没料到。方才一眨眼便到了城外,见到了这里的少城主,我想着你们大概会来到这儿寻找线索,便先过来了。”
“少城主?”周裕脑中一条线突然连了起来,回想起城主的面容,他僵硬转头,对着师兄道,“不是,不是我想的那谁吧!”
然而温尘翡击碎了他的不可能:“按时间推算,确实是他。”
“温漪珺。”
在同一时刻,引枫城中最古老的枫树轻微摇晃了风雨不动的枝干,抖落红叶随风飞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不经意仰起小脸,拉着身旁大人的衣袖撒娇:“娘,方才好像有一片叶子飞过去了!”
妇人揉揉她的头,笑道:“起风了,不是一片,是很多呢。等祈神节那日,娘去为你求一片古枫树的叶子,请枫神庇佑我女一生平安,事事遂心……”
那片红叶飘啊飘,穿过结界,落到城主的手上,那人摩挲着叶片蜿蜒的脉络,缓缓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