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君山巍峨耸立。戈阳峰鸟语花香,青竹葱葱。可见远山白雪纷飞,而近处白鸟衔风,天气正好。
两间木屋建在山中,附近辟了一圈围篱种着杂乱无章的灵植,数量不多,想来只是随手种下,但这儿灵气充裕,故长势喜人。
江兰弦走到屋前大片空地上站立,心念一动,时光逆转回流,地上显现数不尽的剑影留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他半蹲下身,手指拂过剑痕,眼前仿佛看见那练剑的身影,春夏秋冬,风雨不歇,从抬手滞涩到剑出无形,一年又一年。
五百年了,世事易变。只是一场很普通的沉睡,对曾经的他而言,一日,一年,千年,万年,时间于他无任何意义。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人与神的界限不再分明,以身入局,他无法再以至高者的身份漠然注视事情的发展,从而越来越像一个“人”。
时间从一个代称,变成或长或短的记忆缩影,在某些时候,成为动摇心神的罪魁祸首。
江兰弦舍不得。
江兰弦突然生出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他想,如果应暄真的站在他面前,而自己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他?毕竟,他曾经历过的等待,与每一次轮回中的应暄相遇,都是新的开始,而现在却是重逢。
江兰弦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只是苏醒在满是应暄生活痕迹的地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他。
想必这时,他已经拿到浮环卷了,一切都在按照正确的路线进行。而那无辜却生而有罪的外来者,你究竟,会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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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兰弦顺着小道慢悠悠下山,踏出戈阳峰那一刻宁静被隔绝在身后,浮华喧嚣传入耳中,仿佛二者不在同一方世界。
清寒之气倾泻而来,夹杂着飘零的碎雪抚上衣摆,寒风呼啸。江兰弦并未隔绝雪花,不一会儿,发丝便被打湿了,他收拢掌心手中出现一柄伞,撑开向前走去,发间衣上潮气随着走动蒸腾干净。
少顷,便见一座院落自山脚连绵山腰矗立,一方巨大无比的石头竖在高耸大门前,其上“此身天地一虚舟”七个黑底描金大字银钩铁画、一气呵成,足见书写之人是何等肆意潇洒。
江兰弦走近些,亭台楼阁逐渐在眼中显现全貌,院落亦有结界,不受风雪所扰,只封了半边墙,依着山势建起数座楼阁。朱檐碧瓦,白墙石阶,风声穿林渡水而来,自在也雅致。
半山腰的钟声响了两下,陆陆续续有三两弟子揣着书籍从中走出,身着白衣金纹校服,腰挂剑阁玉佩,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弟子们越过结界被冷得一哆嗦,赶忙跺脚从江兰弦身边走过,说笑者有,严谨者亦有,但都不约而同无视了他。
江兰弦站了一会儿,欲要离开之际,一名青年弟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等等,你是哪一峰的弟子,为何不穿校服?”
这人剑眉星目,身量高挑,校服比之身边弟子更为精致,金纹流光熠熠,江兰弦微微眯眼细看,像是勾勒的阵纹。
剑修不用本派剑纹,反而用阵纹,真是奇思妙想。而且,这人好生奇特,肉身乃天生的强横,灵魂却缥缈不稳,有点意思。
江兰弦于是稍稍看久了些。
周裕本是来虚舟办事,无意一瞥便瞧见个人在门口站着,背影太过陌生,不是任何一位长老,他身为执法长老大弟子,自然要严厉制止这种违反法规的行为。
周裕见他理也不理,只当是故意挑衅,他怒目:“你怎么回事儿?”
他大步向前伸手便要抓江兰弦的肩,却在将将碰上时被一股轻柔力道弹了回去,周裕退后半步,心底一惊。
玉色发带挽起及腰墨发,江兰弦偏过头,发带滑落肩侧,白衣清冷,风神骨秀,他是姝色的极端,无关乎性别。
“嘶——”不知何人倒吸一口凉气,周裕喊出声后众弟子方意识到江兰弦的存在。修士取清洗浊,故而修真界中从不乏美人,但如这般姿容至少他们从未见过。
周裕也被惊艳,但他很快便回了神,皱眉问道:“我怎么没在剑阁见过你?”他召出辞情剑握在手中,衣上阵纹缓缓流动,“阁下是谁?”
近日并无其他门派修者到来的消息,何况虚舟是低阶弟子修习心法之处,保护严密,非剑阁中人根本靠近不了此处,一个陌生的,看不出深浅的人出现在这里……周裕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显然不止他一人想到了这些,尚未离开的弟子们已经悄悄站好身位,恐惧没有多少,毕竟这是在剑阁内部,若在这儿都能被人偷家,那他们这修真界第一门派的名头真是要扫地了。
不过被外人偷家恐怕也是剑阁有史以来第一次呢,一群小弟子面露兴奋,跃跃欲试。只有周裕暗叫不好,他很清楚这人实力不是自己和在场的师弟师妹能抗衡的。周裕面不改色的和他对峙,实则疯狂运用灵识朝玉佩注灵气:师尊,大师兄,快来救命啊!咱们被人打上门了!!
这些话清晰传入江兰弦耳中,包括四周洪流般的灵识讯息,江兰弦没有阻止他们的行为,分出一缕神识探进玉佩内部。
原来还可作这种用处吗?他知晓剑阁玉佩是刻有传送阵的,看来这五百年间又开发了不少功能。内部精妙无比,也不知是什么能人将压缩机关与阵法结合,辅以灵力驱动,在君山构造了一座庞大密集的网。
江兰弦感觉这手法陌生中又带着点熟悉。
现在倒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他看向周裕,他的声音略微耳熟,好像不久前才在哪儿听过,于是问道:“你是周裕?”
他许久未与人说话了,感觉陌生的很,嗓音清凌凌如寒泉微冷,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裕一愣,继而心底一凉,完了冲我来的,我何时招惹了这么个仇家?难不成是忘情那个死女人找的打手?不就是抢了她一株天都梦月嘛,至于这么记仇?被师尊知道又有好果子吃了,我的天呐!真是要完!
任心中如何风起云涌,周裕仍是一副靠谱大师兄模样:“问人姓名前总该先自报家门,你家人没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豁!
众弟子对其投以震撼目光,用眼神表示支持,不愧是珩无峰首徒师兄!赞!
真是艺高人胆大,周裕在众人拥戴的目光下挺直脊背,面庞毅然……
江兰弦本就对他挺感兴趣,如今听他心面两异,不觉微微一笑。
啊!
众弟子只想手捧心,心思活络的早已暗暗开了留影石,准备结束就去卖个好价钱,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绝色美人独闯剑阁,首徒竟做出这等事!》
……
江兰弦真的忍不住了,怎么曾经也没听他们说剑阁是这样的情形啊。
周裕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正绞尽脑汁拖延时间,顺便维持他珩无峰首徒的风度:“阁下若是冲着我来的,我们可以好好商量,这里乃是剑阁,作乱可要想清楚后果了!”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你别怕,”江兰弦温声开口,“我没有恶意。”
柔和而轻缓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散开,在场所有人都觉心神一清,尚未点燃的战意被安抚下去,连日来的疲倦都消失了。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啊,他们看着周裕的目光已经转为同情。
这是你说的算吗?周裕绝望了,不再与他周旋,提剑便上!
流光轻跃,周裕在瞬息间来到江兰弦面前,辞情剑携着万钧雷霆朝他劈斩而下——江兰弦避也不避,剑锋触面前刹那,时间被无形之力停滞,他伸出二指,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夹住剑锋,轻轻挪到了一旁。轰!
辞情剑在江兰弦身侧地面划下大片焦痕,周裕被激起战意,眼中冒出兴奋的光,收势回身,又是一剑横来!
江兰弦退身略过,掌心收拢,一柄由水流凝成的透明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剑身水波清润,连周围空气都多了几分清泽。
眼前被闪烁的剑光覆盖,周裕出剑速度极快,他不求命中,只讲究快!多!辞情剑几乎化作虚影,携起的风与尘亦被纳为他的剑,在漫天剑影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步步紧逼,退无可退!
江兰弦置剑于身侧,抬手,剑尖划出半圈圆润的弧度。他似是笑了,起势,既不轻盈也不厚重,寻常得毫无特点。周裕没有感到任何来自修为上的压迫,然而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分明未到,可为何下一秒一点亮光就到了眼前?
在场弟子都感受到了来自虚舟地面下的震颤,好似有庞然大物要在他无波无澜似的抵挡中破土而出。
什么东西?
他们按耐住识海沸腾的灵力,想要阻止它与异像生出共鸣。
心动而风动。
虚舟结界将大雪牢牢抵挡在外,随着江兰弦剑势逼近,雪花倾泄而下,短时间内竟将结界掩埋!
那一刻,此世的道法、佛法都沉没在永夜无声的寂静中,只有他,如一轮大日泯灭虚无,将所有的空茫与混沌带回明昼的三界中!
——天光浸月,曦晷昭昭。
锵!
周裕眨了眨眼,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辞情剑脱手坠地,他后退两步,屈膝半跪在地上。
……我的剑
“师兄!”
像是听见了弟子们震惊的呐喊,合意峰天边一道光如流星闪过,一位修者拖着长长的尾痕踏剑飞来。来人身着周裕同款校服,剑纹流辉,身姿修长,水蓝玉带勾勒劲瘦的腰身。
他召回长剑,剑似主人,同样的冷漠,他敛袖来至人前,还未等周围弟子松一口气,只见他快步走过去,对那人行了个晚辈礼,道:“江尊者,您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
还软着的周裕一脸懵。
江兰弦的眼神却有些奇怪,是在他看见此人第一眼发生的变化。很难去形容他的目光,有一点好奇,更多的是探究,就像……看见他是理所当然却又在意料之外,但并不令人感到不适,这种眼神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若不是温尘翡天生五感敏锐恐怕也发觉不出来。
不过他并未去问什么,行了一礼后便安静等待江兰弦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