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鬼没想到这怪子如此命大,早知就该直接弄死了事。他担心修士发现自己做的事,吓得冷汗直流。于是慌忙抢过孩子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哭喊可怜的儿啊,我和你娘找你一天了,你被哪个杀千刀的偷走了啊,还好有神仙相救。
又哭又闹,修者从未遇见过如此粗俗之人,告诫道:现如今世道混乱,务必看好孩子。
赌鬼自然万分应承,修士点头便离开了,不过几息便没了身影。村长怎会不知这人的本性,但世道艰难,尚且自顾不暇,但还是劝了一句说别再动歪心思了,指不定哪天人家又回来看小孩。
赌鬼害怕,便不再作害,小孩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五岁,而修士再也没有出现过,赌鬼输光了家产,又打起了孩子的主意。
他娘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他。今闻有仙长寻人,怎么着也要把他送出去,便是真如此言惹了师门不喜,也好过在新羊村被他爹磋磨死!
师兄弟二人花言巧语装作大门派的弟子,殊不知是修行怨力的邪修,且属邪道中最低劣的一脉。师兄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出自云京的一种修炼秘法。
灵根是修者的根基,秘法需要挑选五岁以下有灵根的孩子,用怨力注入其体内,将他们折磨至濒死,痛苦达到极致时,再以秘法唤出其中怨力,一点可抵数十年苦修。
平鹿大劫已绵延一百八十年,世道动荡,大人物争斗无名小卒受累。有传言称平鹿山封印霜天境入口的结界即将被云京攻破,届时怨气喷薄而出,就是他们这些“神”修的时代了!
于是他愈发肆无忌惮,找到昔日熟人,两人一拍即合,摇身化作承仙派外出仙选的师兄弟,专门去偏僻村庄作祟,小地方人没见过世面,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江兰弦慢慢的也走到了这里,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这些可怜无辜的村民以为天降大运,熟不知是大难临头。
这里师弟怒斥:“大胆!哪来的愚妇谁准你擅自上前的。”两人被突发变故吓了一跳,也没去注意妇人的异样就想要给她一个教训。
原本惊怒交加的师兄先是松了口气,目光越过妇人落向二狗,瞳孔微微一缩:“嗯?”
他眨了眨眼,方才像是瞧见有一道金纹在这孩子额间闪了一下。
他抬手制止住准备惩罚妇人以儆效尤的师弟:“且慢。你看此子,周遭这般喧闹却不为所动,或许真与我派有缘。”
师弟本想弯腰细看,但想起自己的身份,于是清清嗓子,端起声音对小孩道:“抬起头来,让本真人看看。”
小孩一动不动,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的勇气早已荡然无存。听到这话,惊恐霎时转为欣喜,慌忙扳起孩子的脸:“二位仙长,请看。”
只见孩子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深不见底,全然无悲无喜的样子还真有点唬人。
二人顿时起了兴趣,师兄示意师弟探查。师弟故作深沉地抚上他的头顶,白色的灵气将二人笼罩,实则是为了用手测试他的根骨,修为高深者用眼即可看出,各大门派也有灵石探测,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上手,所谓灵气不过是唬人手段罢了。
师弟感知到自己测出的根骨,原本淡然的表情都有些撑不下去了,他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于是又试了一次,灵气越发明亮,两人被浓郁白气包围,仿佛悬于空中。跪拜的村民们都被此场景惊呆,心中更加深信不疑。
师兄等的不耐烦了,他才终于停手,手止不住轻颤,激动低语:“师兄,此童灵根非同寻常,纯净无暇,是仙品啊!我们捡到宝了!”
“当真?”师兄语气猛地抬高,又掩饰尴尬。
师弟连连颔首:“做不得假,都无需细看,灵气都快冒出来了。”
师兄惊喜交加,竟在此村寻得这等妙童,此谓天助我也!他恨不得放声大笑。
江兰弦在人群后头屈指一弹,一道无声无息的力量进入小孩体内,为他隔绝邪修怨力造成的影响。
妇人见久无动静,又被大弟子惊吓,心落入冰库。
却见精细衣摆落在她眼前,只见师兄走了过来,亲热的扶起她,语气和善:“夫人,令郎与我派颇有缘分啊。”
妇人尚在恍惚,师兄又道:“令郎灵根澄净,乃是具有仙缘之子!”
妇人恍惚,泪水不自觉滑落,边笑边泣道:“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说着揽过小孩抱紧,号啕大哭。
村民看的眼红,羡慕也嫉妒,无比期盼着好事也能落在他们身上。
师兄弟二人对了个眼神,师弟道:“此地灵气稀薄,仅此一子有仙缘,既已寻得,我等是时离去了。”
村民们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却没人敢说什么。江兰弦察觉周围悄然弥漫的怨力已浓得化不开,有敏感的村民觉得胸口发闷。天色黑了下来,掩盖了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成团的黑气,在夜色中似是狰狞鬼影。
一圈金光从江兰弦脚下铺展进土里,无声无息的覆盖了打谷台方圆地界,风中被压抑的灵气化作流动的金线呈现在他眼前,将那些黑团缠绕住。
而师兄弟二人并未察觉异样。
他看着邪修在这儿招摇撞骗,便知他们定会斩草除根,一不会留下一个活口。邪修就是毫无下线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利益视人命为草芥。
江兰弦转而看向喜疯了的妇人,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她为儿子争取的通天大道其实是一道追命符。但她又能如何?因更荒唐的是妇人早就是具行尸了!
这两个邪修真就是半吊子,连个死人都看不出来,妇人早前落水时便已气绝,然而对孩子的执念太深,吊着最后一口生气令灵魂不离体,肉身成了行尸。她不知自己已经死了,还像往常一般回家去,听闻有仙人选徒,于是带着孩子赶了过来。
江兰弦早早看见了她的命数,对这孩子而言,还有最后一步。
妇人为小孩整衣,轻声道:“你生于贫家,娘已无力庇护,今日得仙长青睐,是你的福分,你去吧!”
小呆子终于有了点反应,茫然望向她。师兄暗自皱眉,担忧此子是否过于痴傻,但其实也无妨,人在就行了。
他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轻轻握住小孩的手腕,在村民艳羡的目光中转身。师兄对孩童柔声道:“既已入我派,本座即刻授你第一课。名为——舍情!”
他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常年吸食怨力却无法完全转换,令他被凡人灵魂残余的怨气侵蚀入骨,此时催动力量,脸上冒出一条条如同小蛇似的黑线,一张脸扭曲丑陋,与之前仙风道骨的形象判若两人,身旁师弟亦是扯着嘴角狞笑。
风卷尘土,周围的怨气成团逐渐拉伸蔓延开来,粘稠如墨的黑气顺着众人脚踝飞速攀附而上,所到之处皮肤变得溃烂,露出森森白骨。惨叫声撕裂了打谷场的夜空,师兄张开双臂,怨气在掌心凝成漆黑一团,望着孩童无知无觉的眼睛,嘶声笑道:"大宝贝,你才是我修神的开端啊!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什么啊!!!”
有人试图逃离,却被脚下的黑气死死黏住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掉落。师兄紧握孩童下颌,逼他看向同样被困住的妇人,悠然道:“那是你娘,最后看看她的模样,勿怪我手下无情。不过是比你早了一步,你能听懂罢,仙骨怎会是傻子呢?只怪你落到了这群不识货的凡人中,不过,倒是便宜了我,待我进了云京一定会记得你的恩情的,哈哈哈哈哈!”
师兄狂喜的声音传遍在场每个村民的耳中,"云京"二字如冰锥坠落砸得他们透心凉。那可是邪修的大本营!世人皆知邪修所到之处,凡人被练作怨鬼,草木都要枯败死亡,绝无活物留存。那是一群毫无良知的死神啊!
妇人心中充满了绝望,她只觉呼吸愈发不畅,有一口气在胸口越堵越紧,她感到身子浑身轻飘飘的,好似要飞起来了。
小孩眼底隐约泛起了微澜,随着母亲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微澜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桎梏,久不曾波动的瞳孔泛起光华。在神思归位时,他突然一愣,人群后面有个非常显眼的站着的身影,黑暗之中小孩也能看清他身上穿着的青衣。
而那青衣人也正巧望过来,隔着满场怨气与惨叫,对他轻轻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