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杀气弥漫本就堆放无章的木屋。
法阵中央的弥枝躺在繁琐的符文里,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住胸口,痛苦地皱紧眉头,时不时溢出呻吟。
光芒烁动,映射权惊舟冰冷的侧脸,杀意随着指尖灵力用力一收,瞬间割在舂霜客的腿上:“你做了什么?”
舂霜客垂头看着自身下流出的鲜红,似乎感觉不到痛意般,眼眶布满兴奋地喃喃:“没错……没错……就是要像这样动手……何须控制你自己……”
身体传来一阵剧痛,血淌得更凶,她吸了吸铁锈的味道,面容陶醉,好像是什么极为美妙的东西,这才仰起脑袋,面露无辜:“我倒是想做什么,这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嘛?”
她狡猾地笑着:“你不会觉得,这种东西平白就可以得到?她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获得不同于修仙者的人造体质。大道无情,现在想要还回去,不付出点代价,你觉得会被同意吗?”
权惊舟没有回答,周身愈冷,体内的杀心汹涌澎湃,乌发间玉针散逸着温润的淡淡萤光,又带着苍舒禾留有的生机,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冲淡要淹没理智的血腥。
“我把副作用,改为阵法应有的原本效用。”舂霜客很乐意跟权惊舟解释。
这可是她亲自培育出来的宝物,在死掉那么多条幼苗后,唯一真正成型的“宝物”,她对她总是愿意多一点耐心:“她必须在自身的枷锁里,事无巨细地重新经历一次从前,说不定你会觉得残忍,没错~就是要残忍,要她重新回忆曾经的痛苦,选择永远不原谅也好,决定放过自己也罢,这个阵法,只是给她一个向‘道’证明的通路,至于能不能成功……”
她冷笑:“就要看无情的天道大人,怎么定义了。”
权惊舟依旧没发声,时刻注意着弥枝的状态,灵力刃也没从舂霜客的腿离开。
忽然间,舂霜客惋惜道:“她和你不一样,她还不是宝物。”
别有用心的眼尾朝阵法中央滑去,舌尖忍不住用力地抵住齿沿,柔软的猩红被晕染阵阵撕痛。
“好生气。”她说,“苍舒禾这个……”
灵力刃霎时警告似的收紧,舂霜客不满地拉长尾音:“曜尊──”
“曜尊暴虐天物,如果……如果能用这小孩辅佐阵法,加以献祭,会有……”
“还在异想天开。”权惊舟冷冷地打断道。
舂霜客耸耸肩:“想想嘛,又没做。”
面上浮现不怀好意的微笑:“趁着这半分宝物还暂时出不来,你不想和我聊聊吗?”
“你知道玄蝉蜕为什么要制造宝物吗?知道这个东西最早是谁提出来的吗?知道宝物最后要用在什么地方吗?你不好奇吗?”浮休轴里,半轮明月掩在云后,微明幽暗间,倒映水涧桃花簌簌落,衔因追在苍舒禾后面,迟迟等不来回应,他语塞地嚷道:“分明是你邀请我来到里面的,进来又一句话不说,既不尊老也不爱幼!”
苍舒禾脚步没带停。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他说,“那可是你的观枢令,你一点也不想了解她?不想了解她诞生在这世上的意义?”
苍舒禾骤然顿步,回头,半张脸藏在昏昏夜色下:“她的意义,不是由你们赋予,也不是我。”
眸光缓缓戏谑,轻佻地在他全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我看,你是怕黑吧?这么一大把岁数。”
衔因一张脸霎时漫红,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气的。
嘲讽的言语不再,周围又恢复诗禅般的静谧,静得他不自在。
他们现在要到空白画卷去,利用空白的地方,作出属于苍舒禾的笔墨。
苍舒禾笃定自己可以,衔因同样不会反驳。
“你真的以为,玄蝉蜕的真正目的是乱天下?”他忍不住打破这方平淡无波。
苍舒禾轻呵一声:“我说了,你们玄蝉蜕里头的人就信?”
玄蝉蜕的目的的确是乱天下,但怎么个乱法,她从未表过态。
之前在斛桑城外的树林,舂霜客在和负山在谈论献祭阵法时,说过一句话。
「泥遇洪水,会溃散近无痕。」
一句极为隐蔽的隐喻,苍舒禾读懂了。
何为泥?
遍地有泥,遍地无泥。
遍地有道,遍地无道。
洪水何时至?
溃崩星河,冰棱欲摧。
泥要遇洪,洪要寻泥,就需要一道口子。
那便是玄蝉蜕所谓的“献祭阵法”。
在苍舒禾看来,“道”存于人心,纵是凡人,亦有属于他们的“道”,他们只是未踏入道途,并非无“道”,无“义”。
“道”是公平的,也是无情的,“道”给了每个人入道的机会,又让人们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心气,忐忐忑忑,起起伏伏,一口气刚提起,就立马消散无迹。
而玄蝉蜕恰恰就是利用这一点,利用人心。
他们把“道”剖开,狠狠地砸落在凡人与修仙者面前,辅以痛苦,酸涩,绝望,质疑自身,乃至“道”与世界的存在、意义,以人心,冲击“道”的根源。
可“道”的根源又在哪?
天下会因人的消失而消失吗?人才是会因为天下消失而不见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