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木一起一落,一声清脆哐,吸来目光,亦留住脚步。
“……那我们今日,就来说些不一样的。”说书人扇子一压,堂下声熄,数不清的眼睛延满好奇。
他压低嗓音道:“众所周知,曜尊与池家二公子师出同门,可谓是青梅竹马,这位二公子自小体弱,常年生病,我们曜尊抽空便会前去陪伴,更别提当年山婆岭一事,曜尊所用镇物,乃是池府二公子的本命法宝。”
本命法宝是什么东西,与入道之人相携相亡,若被毁抑或损伤,即便不至于令修仙者死去,也是会使其重伤。
交托本命法宝,与托付性命无甚区别,饶是凡人,都明白这一点。
见下方声量欲起,他轻诶一声,众人闭唇。
“我们曜尊对这位师弟不仅照拂有加,更是宽容。”说书人眼神游移,似是说悄悄话般,开口道,“诸位都知,不久前的世家一事吧?”
“荣家叛国,池家居然也有染,除这位二公子,全族入狱,本应严惩,然一夜过去,曜尊竟收回成命,虽该罚的都罚了,到底也算小惩大诫。”
众人哗然,他们曜尊乃是什么人物,不说她偶尔确实跳脱了些,但哪件事不是公正公允?
此事轻轻放下,不就是曜尊重情重义,为师弟破例?
池若桑拂开马车门帘的动作顿住,几不可察地苦笑。
为了他?
真真是尝了一把哑巴吃黄连。
世人皆知她对他好,却不知君心难测,不知她随时都能收回,不知这是他用过往旧情换来的一份绝对赦免。
苍舒禾对他的确很好,会照看到他,纵容他,常人没有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给他。
如此,他怎么不会偶尔产生错觉?以为自己离她很近,以为自己可以放肆一点。
可惜他不是齐奉浦,几乎不闻“窗外事”,可以随时随地站在她那边;不是公良希,成为朱金王的唯一理由,是为将朱金交与她手中;更不是权惊舟,自始至终,就从未在她身边离开……
他是池若桑,不是他们当中的某个人。
手间紧了紧,正欲进车去,余光只见一个熟悉身影,他侧过头。
那人手揣几本书籍从揽星楼出来,抬眼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二人面上细细碎碎地冷下,池若桑瞄了一眼后边酒楼的招牌,不知他在里面听了多久,听见多少。
心底莫名有一条看不见的刺梗在里边,池若桑掩下不悦,钻进马车道:“走吧。”
似是察觉主子的闷闷不乐,小厮一边赶车,一边斟酌着开口:“公子,听说北市那边新开一家名为莲西茗楼的茶楼,所做糕点一绝,买过皆赞不绝口,既要去珍珠梅林,不如顺路……道首大人与曜尊都能尝尝?”
车内安静少许,道:“买一些罢。”
“哎!”
北市位临昆琅之北,又名承露衢,亦是东南西北四市中离羲和城最近的街市。
可谓是苍帝脚下富贵窝,车轮咕噜转,机缘凭空落。
多少人捅破脑袋,都想在北市盘下一块小小的地,不肖想入苍洲最强的眼,若能得以指点一二,也是天上掉馅饼,濒死得入道。
褚思挤出热烘烘的人群,左手右手拎满木盒,低头亮晶晶地辨认。
这个最好吃的,给曜尊。
这个看起来最华丽最值钱的,给乌老师。
这个新口味,给自己,当然,如果曜尊想吃,他也是会给的。
还有一份……
少年苦恼地眨了眨眼,这份是要给弥枝的,但是弥枝不在。
他左思右想,怎么也不能浪费食物。
──不如他先吃,等弥枝回来,再买两份给她。
嘴角微微勾起,显然非常满意自己的安排,堪堪迈出脚步,忽地察觉什么,思索半息,唰地一下藏身隐蔽处。
街道随人来人往,马车流动,映入眼中的空间错错落落。
车辙驶过,在茶楼前渐渐停下。
北市虽无小摊贩子的吆喝,然千庑万室,比屋连甍,小厮的声音也一同积聚在阳光中沉落。
“公子,到了,请您稍候,我去去就来。”
池若桑轻抬竹帘,茶楼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他放下帘子,将这些都隔绝在外,眉眼低垂。
在别人看来,他与苍舒禾的关系不一般……
唇角扯出讥讽,如今他倒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她。
池若桑深吸一口气,车外人声嚷嚷,过往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途清脆,日芒热气微微,透过竹帘,仅余阴凉贴紧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朝窗外看去。
一抹人影幽幽走过,他面色骤冷:“你跟着我做甚?”
令人心厌的声音顺着嘈嘈杂杂的声响一同传入耳中,那方停下脚步,眼角微瞥,片刻后,染上嘲讽:“我倒不知,昆琅成你家。”
似是想起什么,他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松口气,脸上又恢复那副不屑模样:“还在做嫁给姐姐的春秋大梦呢。”
褚思耳朵一动,抱住木盒,小心地探出脑袋。
方徇也拢了拢手里的书,道:“我不与你争吵,你想怎样,都与我无关。”
抬腿欲走,马车内传来的嗓音不善:“你很在意?”
他顿步,稍稍往那边走了几步:“二公子,我没你那么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