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任务是否繁杂、是否棘手,所有人似乎都默认只要是交到有马贵将手上的工作,都会毫无疑问地被漂亮完成。而更可恨的是,有马贵将就像所有人明面上预期的一样,从不错失,缄默却完美地达成每一项任务,像是一辆沿着预设轨道前进、永远不知疲倦的火车模型。以至于不管有马队怎样扩大规模、现在有多少成员,看上去都不过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团烟雾,可有可无,存在感少得可怜。
“如果他哪里做错了就好了。”
小坂芳行虽然有时会看着有马贵将的身影暗自诅咒,但脑内绷紧的那根弦,其实是在某个独自加班的深夜突然崩坏的。他在一瞬间深深怀疑,自己或许选错了捷径。也就是那个深夜,他奋笔疾书,写好了第一版转职申请,放在了有马贵将的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小坂芳行慢慢走出办公室,读着钢铁棺材一般的电梯右上角不断减少的数字,一步一步踏出了CCG的大门。夜晚冷冽的空气令他精神一震,他下意识一抬头,竟然看见东京夜空上罕见地闪烁着星光。在没有月亮的天幕下,星辉就格外明亮。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脚下回转,蹬蹬蹬地跑回了办公室,一把从有马贵将空无一人的桌前夺回了那封转职申请,几下就撕得粉碎。
这份转职申请后来撕了又写,写了又撕,现在深深压在小坂芳行办公桌抽屉最下面的那一封已经是第五版了。它像一块只有自己知晓的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住他岌岌可危的理智,让他得以走到今日。可是压得时间越久,就连小坂芳行自己也发现,它似乎产生了一些超乎预料的负面作用。
就比如现在,小坂芳行本应该通过跟上有马贵将的思路,全力投入剿灭【快刀手】的作战会议,来驱赶因为【快刀手】压制性的攻击力而产生的恐惧和不适。但他却在稍稍回过心神的瞬间,惊觉自己根本没有看进手中的资料,也完全没有记住有马贵将的任何一句话。相反,他满脑子都是那封深藏起的、信封上连标题都不敢写明的退路。
于是小坂芳行立刻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重新抬头看向办公室的正前方。也就在这时,他发现有马贵将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沉稳地走到白板右侧,将刚才他站立的位置让给了天羽真理,自己则彻底没入发白的阴影里。
天羽真理与年纪轻轻就习惯性板着一张脸的有马贵将不同,无论小坂芳行什么时候和她打交道,她脸上似乎总是挂着一丝笑意。也正是年轻的女性搜查官活泼明丽的笑容和热情开朗的个性,彻头彻尾地误导了刚刚加入有马队时的小坂芳行,让他误认为天羽真理只是一个比他更早进入有马队的好心前辈而已。
或许,还是过段时间就需要他回头照顾的那种。
倒不是小坂芳行妄自尊大,在实力至上、你死我活的工作环境里浸泡久了,他还不至于会傻到认为CCG的女性搜查官中有哪一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他之所以最开始几乎没有把天羽真理放在竞争者的位置,主要是因为,天羽真理实在是太年轻了。
十九岁,距离法律意义上“成年人”的门槛还差了半步,是理论上都不能在便利店买酒的年龄。
入队之初完全没有感受到威胁的小坂芳行虽然草草翻过天羽真理的履历,但仍然自信地认为天羽真理或许在战斗之外其他领域有着特别的才能。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运气很好,在有马贵将还没有成长为有马队的队长前,机缘巧合站对了位置,乘着有马贵将这股东风,才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当上了CCG的一等搜查官。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小坂芳行一直把天羽真理视作一个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成功范例来套近乎。可天羽真理丝毫不因此领情,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潜藏在羡慕下的怠慢。她在邀请小坂芳行去训练场“切磋”的时候,脸上仍然笑意莹莹,而小坂芳行是在浑身作痛地被按在地面,由下至上仰视这个笑容时,才第一次发觉其中蕴含的冷然意味。
那股子冷然让小坂芳行觉得熟悉,但是在想起来为什么熟悉之前,他先一步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没有被天羽真理当做一个对手。
正如同现在,天羽真理似乎在看着有马队的每一个人,但小坂芳行总是觉得,她的视线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落点,其实谁都没在看。在此时范围越发窄小的、熔金般的光线里,年轻的一等搜查官弯起的嘴角被模糊得不甚分明,她平日里刻意隐藏去的冷峻之感也因此显露出几分。或许是因为被这一幕先入为主,就连天羽真理的声音落入小坂芳行耳中,都比平时冷硬一些。
“从有马队长刚才的梳理中,大家应该清楚,喰种【快刀手】正式进入CCG的视线,是在今年年初准特等搜查官末山宪司被杀一案案发时。【快刀手】的喰种评级在半年的时间里从无跃升到SS级,一方面是因为他作案目标都是在役高等搜查官,手段残忍,影响恶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侦查的线索,没有停留、没有进食,抓捕难度很高。一开始我们就注意到,相比较于同等级中以捕食或取乐为目的的喰种,【快刀手】的谋杀过程更精密、更冷静,高度怀疑是有预谋的连续作案。”
“所以在接手案件后,我决定把侦查方向放在【快刀手】过往行为记录上。现在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多方查实之后,我们现在可以肯定当初的猜测。末山宪司被杀一案,确实不是【快刀手】的首案。”
面对有马队所有成员的视线,天羽真理气定神闲地向有马贵将略一抬头,权作示意。有马贵将见状,十分自然地向天羽真理的方向走近两步,站定在光影的交界处,从她手中接过材料的封面页举在胸前的位置。天羽真理单纯地把有马队的队长当做一个固定桩,自己继续向窗户的方向移动,长长拉开手中宣传页般的文件。
“按照死亡时间排序,标号为3、5、7、9的四人,通过致命伤比对,都可以确认为【快刀手】的受害者。大家也可以看得出来,【快刀手】在逐渐养成一击毙命的习惯。以上四人均为CCG退役转业人员,退役原因和时间各不相同,退役后生活城市也不一样,所以四起死亡案件均被当作孤立的个体事件,没有引起警觉和重视。”
“我们收集研究了这四名受害者在CCG时的工作记录,成功发现了交集。据此,我们查询了曾经在同一时期与四名受害人共同执行过任务的全部工作人员,追查到了更多死亡案件。”天羽真理抖了抖手里质地偏硬的纸册,随之偏折的光线刺痛了小坂芳行的眼睛,“包括当时的医疗部门和后勤部门在内,相关死者共计9名,死亡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10年前。在【快刀手】作案初期,他甚至会放弃赫子,选择刀具,以抢劫杀人掩盖其喰种身份。”
“因此我判断,【快刀手】根本不是为了在喰种间扬名而随机杀害搜查官,而是目标明确的报复性杀人。他是先杀光了报复清单中所有已经退役的对象,在此过程中反复演练动手流程,锻炼杀人技巧,甚至有意掩盖复仇目的,才最终向如今的报复名单中为数不多的在役搜查官下手。”
小坂芳行的目光,在天羽真理说话间从拉开的纸册一头,慢慢移到另一头。如果说CCG档案上的案发现场照片规整到恨不得连拍照角度都是一致的,那纸册上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收罗来的图像就完全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小坂芳行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张当地小报的影印页。
即使被像眼前这样并列摆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小坂芳行还是觉得它们看上去还是那么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有人,能把它们和它们背后毫无规律的死亡,轻而易举地用一条线联系在一起。
“根据这9名非搜查官死者和3名死亡搜查官的过往履历,我们已经推测出一份【快刀手】的复仇名单。该名单上现存的在役搜查官还有两人,接下来我们会分成两组,轮流对这两名搜查官进行24小时贴身保护。”
天羽真理毫无动摇的姿态让人不由得心生信服,下意识地忽略她比有马贵将还要年轻几岁。小坂芳行有些木然地看着她流畅地布置行动,一时间都暂时忘记了在CCG的默认规则里,布置行动一向是队长特权。而等他在几秒钟后,再次记起来这个并不重要、似乎也没有其他人意识到的通行规则时,他仿佛听见脑子里曾经绷断过一次的那根神经,又一次发出濒死的哀鸣。
那一瞬间,小坂芳只觉得自己手脚发麻。
“凭什么?为什么啊!”他在心中怒吼,仿佛这样就可以盖过脑中阵阵嗡鸣。
在进入有马队之前,小坂芳行就已经知道有马贵将是不世出的天才。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了面对天才的决心,但事实一次又一次告诉他,原来真正的天才和他这样普通人中的精英之间,竟然也有着如同天堑的距离。小坂芳行自问已经为曾经的傲慢付出了代价,身在有马队日复一日的煎熬犹豫,让他时刻感觉自己正用单手攀爬在悬崖边缘。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更加能理解,属于站在悬崖下仰望者的心情。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站在山崖上的,竟然不止有马贵将一人。
握惯了库因克武器的手或许习惯了沾染鲜血,但在发麻的时候也握不住一扇小小的塑料文件夹。小坂芳行几乎是眼睁睁看着文件夹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即使在众人纷纷做出回应的嘈杂里,天羽真理还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声异响。于是身穿白色制服的年轻一等搜查官在似乎愈发沉重的金色夕照里,抬起锐利的双眼,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坂芳行。
“有什么问题吗,小坂君?”
“……没有。”
小坂芳行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