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难得有些语塞,她莫名联想起自己决定来到这间房屋与一个喰种搜查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虽然表面上,她也只拿了区区两个行李箱,但实际上那些都只是她随时抛弃也不会心疼的“必备”物品。大部分陪伴她生活的惯用物品或者有纪念意义的爱物,都还原样不动地安置在她生长的那幢普通的一户建,和艾特常年霸占的无主地下室中。
这样一想,似乎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其实在潜意识里,为自己随时抽身而去做好了准备。
然而转变如同春日细雨,往往来得悄无声息,浸润万物远在雷霆响彻之前。天羽真理此时环顾四周,蓦然发现当初被自己有意留下的物品中,有大半都在不经意间分批分次带了过来,有一些甚至已经在记忆中被淘汰更换。
“糟糕。”天羽真理下意识觉得不妙,想了想却也没什么头绪,毕竟理应潜伏的不安与敌对似乎也已经得到了解决,至少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少女也不纠结,只扬了扬手机,继续对有马贵将说道:“我打算定一套完整服务,怎么也得要辆大货车,外加二十个纸箱。”
“太夸张了……”
在那个瞬间,沉默相对的青年和少女同时在心中感慨着。
“你是要把除了家具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吗?”年轻的搜查官试图阻拦自己的副官。
天羽真理目光一亮,像是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家具可以搬走吗?”
“……不行。”有马贵将一口否决,“日用品都可以买新的。除了重要物品,都不是必需品。”
“哦,真的吗?”少女一副明晃晃的“我不相信”的表情,她盘坐在沙发上,闻言顺手拎起半搭在腿上的黑白撞色毛毯。柔顺厚实的毛毯刚刚在她打电话的时候被揉成一团,现在被拎起来抖了抖,就完全看不出任何褶皱,一看就是质量上乘。
“新分配的宿舍是公寓楼,那应该没有落地窗了。不过应该会有阳台?至少也应该有沙发吧。难得的休息时间,贵将不打算裹着毯子看书了吗?”
有马贵将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他看了看刚换了没多久的毛毯,拒绝的话就卡在喉咙里难以吐露。
天羽真理又随手一指,她眼前茶几上造型别致的马克杯中还残留着少年今早离开家时没有来得及倒去的残水:“这可是你喜欢的作者与咖啡厅难得联名出品的限量款水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一个送给你,你不会想把它扔了吧?”
在天羽真理威胁的眼神中,有马贵将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这次天羽真理干脆不讲话了,她的目光落在有马贵将脚上毛茸茸的蓝色拖鞋上,那是和有马贵将头发相似的颜色。拖鞋的正前面上有一只愤怒的小鸟探出头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和天羽真理拖鞋上面那只红色的毛绒绒小鸟打起架来。
“这个真可以直接扔掉。”有马贵将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当时宁愿和一双拖鞋沉默对峙,也不愿老老实实穿上它的情景,但在天羽真理的注视下话锋一转,“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该找哪一家搬家公司?”
像往常一样顺利获得了有马贵将的妥协,天语真理心里开心,表面上却还要装模作样的摇摇头:“我来处理就好,谁让贵将对搬家真的没有什么概念呢。”
确实“没什么概念”的有马贵将虽然是半胁迫被地加入到这场远比新年大扫除还要消耗体力的搬家准备工作当中,但他却很快发现自己远比预计里更沉浸其中。持续的商讨、仔细的筛选、偶尔的争执,在这样繁琐的过程当中,有马贵将渐渐发现自己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居然是由这样繁多、这样零碎、这样具体的物品一点一点构筑起来的。
它们大多价值不高,却因为承载了特定的记忆而与它们的使用者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联系,因此变得独特,同时拥有了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像是慢慢沉淀在水中的尘泥,就此相互勾连,逐渐形成一小片坚韧的土地,让漂泊在水中的浮萍能获得立足之地,扎根之所。
于是在每天晚上都堪称兵荒马乱的嘈杂声中,有马贵将反而觉得自己心中难以言表地更加安定下来。他默默在心里挨个回忆着物品的来由,借以拒绝思考“拥有私人物品”这种概念是什么时候被天羽真理潜移默化地塞进自己脑海。
即使有着CCG的钞能力加成,白天高强度工作,晚上花时间打包,还是将两位搜查官常人难以企及的充沛精力消耗了个彻底。以至于最开始天羽真理还会偶尔生出“也不知道这里以后会交给谁啊”、“希望他们喜欢我留下的花架”等等这种有点伤感的念头,后面就彻底放弃琢磨这些和眼下无关的想法。
“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想要帮忙装车,却被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以“职业道德”为理由强硬拒绝的天羽真理,靠在已经连装饰贴纸的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的大门上,整个人眼神虚无,如同被掏空。
她身边的有马贵将站得笔直,状态明显比天羽真理看着好上不少。年轻的搜查官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就换掉了CCG的白色制服外套,为了活动方便只穿着衬衫长裤,丝毫不把这点运动量放在眼里,闻言有些无奈地看着少女:“距离结束还差得远,还要把东西再翻出来。”
天羽真理在脑海中想象出一间被打着红色胶带的纸箱堆满了的冰冷标准间,就立刻像是能闻到一股并不存在的灰尘味道似的皱起了眉毛。下了班褪去社畜光环的少女垮下脸,一脸诚恳地对有马贵将说道:“贵将,我决定这几天去睡酒店,要一起吗?”
相比于路过两人时不小心听到这番对话而投来打量目光的搬家公司工作人员,有马贵将秒懂天羽真理准备拉上自己一起进行无用的拖延逃避。蓝发的青年回忆起某次短途出差归来后少女一个月都维持原样压根没有打开的行李箱,深深叹了一口气,向天羽真理伸出手。
“我去开箱。不过我只负责把东西堆在一起,剩下的要你自己做。”青年理所当然地向少女索要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握热的钥匙,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早就突破了“前室友”或者普通上下级应该遵守的礼仪规范。
天羽真理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少女开开心心盘算起两个人本就相距不远的新宿舍来:“贵将一会儿直接向搬家公司要吧!我宿舍的那把钥匙就放在你那里当备用钥匙,在搜查官聚居的地方把备用钥匙放在地垫下面感觉会被邻居嘲笑。你宿舍的钥匙我也留下一把,这样就方便我过去了,可以吧?”
虽然表面上是询问的语气,但是天羽真理却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而事实上有马贵将也非常随意地点点头,任由天羽真理拿走了目前两人手中仅剩的全部钥匙。眼见有马贵将主动包揽了剩下的工作,天羽真理怕他反悔似的立即开溜。在经济上早已不那么吃紧的少女毫无负担地找了个能看见东京塔的豪华酒店,开了一周的房间权当是给自己辛苦搬家的犒劳。
在充分享受了酒店的spa后,天羽真理才觉得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少女穿着松松垮垮的浴衣,端着办理入住时就预定好的、来自酒店一楼有名蛋糕店的网红云朵蛋糕,把自己整个摔进柔软的大床里,准备让身心上的双重愉悦洗涤自己的灵魂。就在此时,被扔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发出一声激烈的震动。天羽真理长臂一捞,就看见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消息,来自她前不久主动去联系的中学同学。
【真理,我的店长说后天可以让我休息,你之前说想要去采购顺便吃个饭?可以安排在那天吗?——From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