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真理得寸进尺,伸着脖子不肯放过有马贵将脸上哪怕一丝细节,打定主意要试试能否从青年的表情中端详出羞涩或者得意,所以她继续向有马贵将抛出消息:“而且听说最近CCG心理医生工作量急剧攀升,都是因为你。”
“我?”
“他们被你吓到啦——”天羽真理拖长声音,让人很难分辨她语气中到底有着多少嘲讽恶意,“有了真正的天才作为参照,才知道自身是多么渺小,但是又不愿意相信自己天生就被划分成弱者的事实,于是产生出羡慕、嫉妒、恐惧、憎恨等等情绪。然后脆弱的人类心脏就承受不了,只能去向他人寻求帮助。你知道吗?最近他们悄悄把这种症状称为【有马病】诶。”
被天羽真理盯着的天才搜查官,既没有表现出凌驾众人的得意,也没有展露出被人暗恨的愤怒。他平静得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还能作出公允客观地评价:“这也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应该就能调整过来了。”
“如果调整不过来呢?”天羽真理轻快地追问,但语气中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说明他们不太适合继续担任搜查官的工作,及时转岗也是好事。”有马贵将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连小孩子都该知道的通用常识。
虽然没有看到自己期待中有趣的表情,但有马贵将理直气壮、绝无动摇、没有一秒钟自我怀疑的模样却正正好好地戳中了天羽真理的一颗红心。CCG的天才搜查官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此时的言行简直傲慢到了极致,而却又正因如此,才使得他视毁誉如无物的姿态毫无矫饰。
彻头彻尾的俯视,高高在上的强横,天羽真理心中的有马贵将合该如此。她像是遨游在大洋中的鲸鱼,再一次确认了隐隐听到过的鸣叫确实来自于另外一个珍贵稀少的同类,顿觉心头畅快。
和这股突如其来的快意一起翻涌上来的,是比下午刚从昏迷中醒来时更甚的饥饿。年轻的独眼喰种清楚地闻到有马贵将身上熟悉的沐浴露气息,幽静深远的木质香味使得本就环绕在客厅的食物香气一时间仿佛更加浓烈,简直让她难以忍受。她有些烦躁地在茶几上的几个食物口袋中翻找起来,锐利的目光挑剔地在各个盒子之间转来转去,最后打开了一盒看上去就热量极高的芝士炸鸡。
有马贵将欲言又止地看了天羽真理一眼,迟疑地帮她把所有的餐盒拿出来摊开在面前,语气中似乎有难以察觉的怜悯:“你平时都没吃饱吗?”
“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吃不饱,而且受伤的时候会格外饿。以前遇到受伤的情况我都是偷偷加餐。”天羽真理顺势卖惨,口齿有点含糊,“说起来,CCG里像你这样的半人类还有吗?”
有马贵将语调平板却斩钉截铁:“没有。”
“哦。”天羽真理有点失望,但也不是很意外,马上继续问道,“那半人类很多吗?”
“不多。虽然比不上独眼喰种珍稀,但半人类在母体中时也很难成活。”
“即使和修一族有意制造培养还是这么少啊……所以概率问题果然不能交给遗传,还是要交给科学才行啊。”天羽真理状似无意地发出慨叹。
有马贵将拿着筷子的右手顿住了。今晚第一次,青年灰色的眸子深深地看向天羽真理,饱含估量警戒,甚至还夹杂着某种沉沉的警告意味。
“这也是【独眼之枭】告诉你的?”
面对有马贵将平静声线中的暗礁,天羽真理恍若不觉,笑意不改:“是啊,别看她疯,但她可聪明了。现在是不是比之前更喜欢她了?”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之前有……”有马贵将放下手中的餐盒,像是被冒犯似的皱起眉头,“喜欢她?”
天羽真理分明看出有马贵将的不快,但她当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退让,反而故意乘胜追击,理所当然地继续道:“因为你说艾特的想法不错啊。你,有马贵将,CCG的天才搜查官,在夸奖一个喰种的想法诶!当时听得我都快要被吓死了。想不到在你眼里,喰种居然是有想法的智慧生物啊。”
“所有的生物都有智慧,喰种当然也是。”
有马贵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辩解引来了天羽真理的一声嗤笑。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有马贵将,佯装认真地说道:“当然啦,喰种如果没有智慧的话,怎么领导CCG呢?不过我突然想起,从不和喰种对话的有马上等,难道也不跟和修局长、总议长说话吗?”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啊……”有马贵将无视天羽真理话里的讽刺,有些惊讶地感叹,“【独眼之枭】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了,所以才会产生‘把这个恶心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的想法吗?”
明明是相同的话语,艾特讲来时的猖狂无畏像是宣言与战书,换到有马贵将的口中,则平静冷漠的像是结论与审判。蓝发青年完全不觉得自己重复【独眼之枭】的话有什么问题,还进一步轻描淡写地扔出炸弹:“想法确实是不错。但她太过弱小鲁莽。即使她是独眼喰种,我也不觉得凭借现在的【独眼之枭】就能实现这个想法。”
天羽真理回忆起艾特遗留在旧屋中的笔记本和近日来的所作所为,不仅没有为艾特辩解,反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不过她这次既然没有死在你的手上,以后自然有机会成长起来,说不定会变成真真正正的独眼大喰呢!我真是没想到,你会喜欢她这种恐怖分子一般的脑回路。”
“为什么不会?因为我是和修家出身?”有马贵将难得露出了短促却鲜明的笑容,尤其是那微笑里面明显带有一丝罕见的嘲讽。
天羽真理被晃得一愣:“因为我不觉得你和艾特一样,是想要改变世界、改变和修家的类型。不过仔细想想……你们的性格差了太多,哪怕有着相同的想法,表现形式天差地别倒也能说得通。”
“不过你要是真能想得开,掀了和修一族,那还真挺好的,反正我是举双手支持你们。”天羽真理说得看似漫不经心,但她的声音里却有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欣喜。
然而有马贵将却敏锐捕捉到了天羽真理的情绪。蓝发青年欲言又止,被天羽真理似乎亮着光的黑色双眸注视,他下意识地改变坐姿,稍稍拉开与天羽真理之间的距离,才开口道:“我虽然说她的想法不错,但那也只是不错而已。世界或许是鸟笼,但至少现在还不能打破。”
“啊?”天羽真理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一只吃得正欢时被突然抢走食物的仓鼠,呈现出一种呆滞的惊愕。
有马贵将无声地张开嘴,像是挑拣了一下用词后才发出声音:“能实现这个想法的人不会是我。”
“为什么?”天羽真理无声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沙发里坐直身体,向有马贵将的方向前倾,像是想要通过观察他的表情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难道还会有什么比艾特、你、我加起来还要强吗?”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独眼之枭】也算进来啊?”蓝发的青年无奈地说。
天羽真理紧盯着有马贵将,像是能透过他的皮肤骨肉,看到他正在规律跳动的心脏。蓝发青年先是避开天羽真理的视线,试图通过向她递送食物转移结束这个话题,却在天羽真理不肯退让的目光和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中败下阵来,最终平稳开口:“我做不到。”
“理由?”天羽真理毫不犹豫地追问。
有马贵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天羽真理尚显稚气的面容,快得让人难以看清那目光中蕴含的情绪。蓝发青年安稳地坐在沙发上,面色从容,口吻平淡:“半人类和独眼喰种,终究是不一样的。”
天羽真理顾不得深究有马贵将投向她的那个眼神中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含义,事实上在那一瞬间,她心中燃起的愤怒让她实在难以注意到这样不起眼的细节,而她的大脑却本能地暗暗将它记在心底。
少女慢慢靠回沙发里,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仍然不肯退让地与有马贵将对视,却发现自己正望向一潭波澜不兴的深湖。看见有马贵将这副模样,天羽真理心中几乎能够肯定,即使是自己,也没有可能问出有马贵将不想解释的内容。但她最后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即使是你,也会有这个‘不一样’吗?”
有马贵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清澈的目光中没有丝毫不甘,仿佛他现在谈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某个毫不相干的路人:“天生的不平衡是无法改变的,谁都不会是例外。”
年轻的少女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但这样短的时间里,她不仅没有从有马贵将刚才的言行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头疼地发现,纠缠着她的疑惑刚刚消解掉一点儿,随即就在她眼前无情地膨胀壮大。在这一刻,白日的愉悦和傍晚的欣喜早就灰飞烟灭,前所未有的挫败充斥心间。
“我到底忽略了什么?”天羽真理在心中暗暗诘问自己。
得不到答案的少女烦躁地啧了一声,只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前,不上不下。她阴沉着脸,在有马贵将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单方面结束了这顿气氛逐渐低到谷底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