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优点如此分明,就意味缺点也相当明确。沉重的甲赫速度偏慢,同样不适合室内战。即使喰种父子二人配合有序,这并不能为他们减轻一丝一毫的负累,两人在窄小的室内几乎转不开身,只能背靠彼此,无形之中竟有作茧自缚之兆。而天羽真理就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掌握了诀窍,变挥砍为突刺,借由墙壁和桌椅在室内辗转腾挪,像只灵巧的猫科动物,专挑父子两人的空隙下手。天羽真理难以突破父子二人的防御,造成有效的攻击;而父子二人也不能杀掉天羽真理或者找机会逃跑。一时之间,双方陷入僵持。
“天羽,拉开距离。”有马贵将的声音穿过凌乱的室内,像是在天羽真理耳边响起。
天羽真理闻言啧了一声,挥刀砍向一侧的墙壁,坚硬的墙体像是旧纸糊就似的,应声而碎,落在地上泛起一层细小的烟尘。即使知道是陷阱,父子二人在极快的眼神相对后还是立刻向外奔去。平心而论,这对他们确实是个机会。先他们一步出去的天羽真理不仅刚才奈何不了他们,此时更是将后背要害展露在他们眼前。而他们身后一直虎视眈眈的蓝发少年不论身手如何,都在距离他们最远的方向,眼看着并不是没有胜机。
但他们的“胜机”,很快就被天羽真理斩断在眼前。少女在半空中以人类难以做到的柔韧性半转过身,出其不意地劈向年轻男人,迫使他停在原地,用赫子格挡。她自然没有指望这一击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只是借力回转,身轻如燕地翻身跃上,从半空中向下向年长者后颈砍去,携力万钧。草草回身接下这一击的年长者面色更沉,被迫中断了逃走的冲劲儿。就在这短短十数秒内,有马贵将已经站在了天羽真理的相对方面,他手中空空,似乎全无威胁。但正是因为他这幅作壁上观、游刃有余的模样,让父子二人不敢轻举妄动,以免眼前的形式从二打一变成双人混战。
然而即使处于数量上的劣势,在更能活动开的室外,天羽真理的优势瞬间展现出来。她本就身姿轻灵,手里长刀又增大了攻击范围,绕着父子二人边打边跑,让他们很快便左支右拙。与越打越开心的天羽真理相比,甲赫的沉重很快就让父子二人体力难支,动作也越来越慢。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年轻男人手臂上滴着血,看向天羽真理的目光终于染上了仇恨与恐惧的暗光,变得沉甸甸的。
不远处的有马贵将面不改色地看着天羽真理在父子二人的垂死挣扎下又添新伤,暗自分析着他们还要多久才会彻底落败,而自己又该在什么时候通知丸手斋前来配合抓捕。
“应该还能有活口剩下吧……”有马贵将有些不确定地想,更加认真地关注眼前的战斗。
没想到的是,天羽真理天然的战斗直觉,使她的胜利到来得比他预估得还要快些。
“早出来打不就早结束了吗?”
天羽真理将长刀从年长者的胸膛里抽出来,手腕用力在空中一挥。刀锋在地上甩下一道细长的血线,溅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更加破败脏污。
“丸手前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库因克还给我。”
有马贵将话音刚落,幸村1/3就被抛在他面前,垂直插入凌乱庭院的土地里,像是一杆光秃秃的旗杆。天羽真理没有去看有马贵将,而是盯着躺在地上的父子二人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是在装死,才慢慢走向有马贵将,坐在了他身边的地上。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乱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头发也被削去了部分,半散不散的,奇怪而凌乱。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流着血,最严重的一处在肩部,染红了半边肩膀。
“这样我是不是就能有自己的库因克了?”少女的声音从刚才的尖锐亢奋平复下来,轻声问道。
有马贵将点点头,口中却说:“我会去帮你申请的。不过这种甲赫大概率会做成剑形或者刀形,只有库因克但不会用也是不行的。”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去练可以了吧?”
在远处已经隐约响起的警笛声里,有马贵将看了一眼神态轻松的少女。她穿得很单薄,可肾上腺素赋予她的热血激涌似乎还没有消退,她平直伸出的一条腿在无意识地抖动,浑身似乎能冒出可以被观察到的热气。她握刀的右手还不正常地呈现出半弯曲的姿态,隐没在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手腕上蜿蜒流下的鲜血到底属于少女还是敌人。
有马贵将有些走神,倒不是因为少女身上血液与伤口,毕竟这些在他看来也不算有多严重。而是少女把右手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的动作牵引了有马贵将的思绪,让他在心里不禁微笑起来,同时又有些感慨。
“怎么会有人对受伤都要好奇一下啊?”
不过一想到眼前人是天羽真理,有马贵将便又觉得不值得意外了。从两人相遇的那天起,他似乎就经常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也猜不透她下一秒要做什么。
这个在战斗与工作中比他预料的还要具有潜力的可靠后辈,在生活的其他方方面面则几乎完全与自己相反。她精力充沛,好奇心旺盛,对生活秉持着热情与挑剔,对未来怀抱堪称理想化的期待。有马贵将觉得,她所能感受到的丰富情绪与生命意义必然远远多于自己。
只可惜,半人类注定迅速衰竭的生命力无疑将成为挡在她头顶的一堵玻璃墙,会在她觉得自己理应羽翼最丰、最能无所畏惧地飞向更遥远的目的地时,让她的一切戛然而止。而更为残酷的是,时至今日,天羽真理对此一无所知。而心知肚明的有马贵将却只能站在她身边,看着本应拥有绚烂未来的天羽真理,走上一条和自己相同的道路。
想到这里,有马贵将惊觉自己竟然打心底里生出了悲哀与愧怍。他鲜少会有这样浓烈的情绪,激荡在他的胸口,几乎是在催促着他开口。
最终,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练习的话哪天都可以,明天先去治疗吧。”
在CCG出勤车逐渐逼近的红白色灯光下,少女转头去看在有马贵将进门前就被他好好放在房门外角落里那束百合花,温室中培育出来的鲜花怒放在不正确的季节,像是某种静寂无声却又大张旗鼓的反抗。
天羽真理无可无不可地回应CCG的天才搜查官:“好哦。”
有马贵将和天羽真理一同陷入了沉默。蓝发的少年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他脑内快速回忆出的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又似乎都和眼下的情况不能完美对应。他争分夺秒地努力思考着,终于在丸手斋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来的时候,被迫做出了决定。
蓝色头发的少年借着两人现在所处位置的高低差距,快速而轻柔地将手掌落在少女细软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立刻离开。天羽真理甚至没能清楚地辨析到有马贵将手掌的温度,只觉得更像是一阵风短暂地缠绕过她的发间。
“干得好。”少年干巴巴地说。
于是丸手斋走到他们眼前时,听见的就是少女由低转高的、根本停不下来的爽朗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