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莹莹孑立,过去已死,未来不可知。”——《1984》
林月枝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隐约记得自己十六岁,周围景物像是学校附近,应该是周末刚刚放学,邻居杜柏因为家里有事爸爸妈妈来接,只有他一个人回家。
第一军区的普通教育实在无聊,老师就是一个瓮声瓮气的机器人,为了节省能源,机器人的外形非常粗糙。
每天面对那个长相怪异的机器人,还会布置小山高的作业,终端上几页也翻不完,晚上是会做噩梦的!
垂着头往门外走,心里盘算着回家路上买点什么东西吃。
最近物价疯长——市场上突然多出一种荤肉,明明“大迁移时代”动物都没有从地球上带出来,人类吃合成的素肉已经好多年,很贵很贵,而且凑近了闻有一种腥臭味,林月枝不敢买来吃。
但是别的菜……
大周末的,又要吃水煮工厂白菜吗……
脚边有颗小石子,林月枝负气地踹了一脚,掰着小指头数日期——现在是十月了,妈妈马上就可以从实验室回家,等到那天再买肉来煮一顿好吃的吧,虽然他没有煮过肉,不知道煮成什么样子算瘦,不过都是放在水里,应该也跟白菜一样变软了就可以吧。
想着想着又开心起来,没忍住嘿嘿笑了出来。
“宝贝,笑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阴影俯身过来拢住自己,轻柔的女声在自己面前响起。
——在想给妈妈做什么饭。
林月枝刚想回答,猝然意识到这个声音这么熟悉,猛地抬起头来,后脑勺猛然撞上对方的鼻梁。
雪莉·亚当斯·林——妈妈闷声捂住鼻梁,哭笑不得地说:“小枝,见面送妈妈这么大礼?”
林月枝眼睛里生理性的流泪,摸了摸后脑勺,不痛,大叫着妈妈扑了上去。
雪莉女士只好一边捂着鼻梁,一边半蹲着防止林月枝摔了,和自己的小儿子来了个熊抱。
十六岁的小男孩子还在长个,Alpha的身形初见端倪,雪莉女士被他撞了个踉跄,要和他回家走去。
林月枝很开心,在妈妈身边蹦蹦跳跳,说着在学校的事情,像只聒噪的小狗,雪莉女士偶尔笑着回应,米色的麻花辫披在右肩上,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风尘仆仆的。
“……真的,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的老师!居然是一个机器人!丑爆了,而且说话还跟个老头一样,我和杜柏听他讲什么罗布得意,什么物质波就犯困。”
“还有还有,上课的时候那个机器人去拽自己下巴,杜柏告诉我他在抓自己的胡子,他根本没长胡子,我偷偷笑了,下课我们班同学问我笑什么,我说老师根本没有胡子,有几个老师的跟屁虫冲过来把我书撕掉了。”
“那是我的书,要撕也是我自己不想学了才撕,他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一抬头,妈妈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越来越快,他只能看到背影了,于是他笑着凑了上去,攀着妈妈的肩膀得意地哼了几声,晃着拳头说:“他们几个吵着闹着要去告状,嘻嘻,结果老师根本看不到我,把他们几个说了一顿。这感觉真过瘾,谁让他们撕了我的课哎呦——”
妈妈突然站定,林月枝没能收住腿,额头一下子撞在妈妈肩胛骨上。
这次痛了,生理盐水再次汹涌。
一阵剧烈的旋风吹过,
人行道旁,刚刚被三星机器人聚起来的落叶如浮萍,飘了两人一身,熟悉的白色衣袍被风鼓动。
又要走了吗?
您又要离开,去第三星系,去更远的地方吗?您的实验快结束了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妈妈……”
林月枝心里突然一慌,要扑上去。
可是风太大了,他的脚跟就像长在了地上,无论他的上身如何向那个方向游动,距离也未缩减半分。
慌张间,妈妈的背影猝然模糊,身材拔高,隐隐认去居然是一个男人的侧脸,那人微微侧过脸来,手里拿着一朵小雏菊,一双漆黑的凤目淡淡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从来只是个身外之物。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朝前走去。两个墓碑在秋风中互相傍着,立在两人眼前,落叶飞旋着落在它的顶端,直到男人用机械右手拂开,虔诚地将小雏菊放在墓碑前。
林月枝头痛欲裂,分不清要离开的是谁,只能发狂似地大喊。
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是长大了吗?我现在足以保护你们所有人,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自己的书被撕碎了连为自己的还手辩护的能力都没有。
你看不到吗?我现在已经……
“林月枝!!”
杜柏的脸近在咫尺,林月枝噌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梦里头痛的感觉还很清晰,于是大喘两口气,呜咽一声,总算想起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往窗外探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