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晚拿着几束梨花走了进来。

她拿掉那些枯萎的花枝，将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梨花枝插在上面。

“晚晚，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讲。”病榻上的女人似乎是强撑着气力说完这句，刚说完这句话就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虞时晚不太情愿走了过来，虞音便要她靠在床边，她苍白的手盖在她的手上面，“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听舅舅舅妈的话，还有待英杰好，他是你表兄。”

她的话有气无力的，虚弱地像是快断掉的弦。

虞时晚不耐烦皱了皱眉，“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英杰他喜欢栗子糕，喜欢吃甜的食物，他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就是淘气些。”

“已经不是孩子了，只会淘气就是没用。”虞时晚冷漠道。

“你是不是在生你表兄的气？”虞音刚说完这句又咳嗽起来。

虞时晚并不看她，“我从没有生他的气。”

“晚晚，答应我，不要去东方府，就呆在这里，好不好？”她几乎是带着些哀求。

虞时晚松开她的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不……”虞音拉住她，“我还有围巾没织完。”

“冬天已经过去了。”虞时晚道，“现在已经不需要戴围巾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虞时晚道，“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我快要死了。”虞音看向她，那眼神带着泪。

虞时晚却偏过头，没有回复她任何，只是沉默的不甘。

她很不甘，她快要死了还想着织那条可能别人也并不会领情的围巾。

她有些恨虞音，可没办法彻底去恨她。

她握紧了拳头，很想在虞音生命最后一刻去控诉她对她的恨，控诉她的漠视，她的不关心。

但虞音死去的最后一刻，她是安静的。

她安静地看着花瓶中的某片梨花的花瓣掉落，阳光透过窗缝照在桌子上，照在那片掉落的花瓣上。

虞音死了，带着她没向她说出口的恨和埋怨。

虞府举办了三天的丧事。

虞英杰作为虞音的亲侄子为她摔碗，而虞时晚这个亲女儿只是冷漠地在一边看着。

她没有掉落一滴眼泪，周围的人有骂她白眼狼的，也有可怜她还太小不懂亲娘死去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死去是什么意思吗？”慈爱的舅母抚摸着她的头发。

“知道。”虞时晚表情淡漠。

“死去就是再也不会见面了。”舅母掩面哭泣着，“可怜的孩子，就剩你一个人了。”

虞时晚仍旧面无表情，她知道装作哭泣会更合适，但她不想哭，只想冷漠地站在一旁做个看客。

之前都是她一个人在演戏，现在难得看这么多人演着哭戏——他们演技真差。

虞音死去之后的后四天，连下了三天的雨，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以至于她头七那天，那群哭丧的人都没有一个上山去看她的。

除了虞时晚。

然而她不是单纯为了来看她。

她要刨开她的坟墓，在她已经被怨咒花腐烂的尸体上拿走并吞噬蛊灵。

虞时晚以为自己很恨她。

她一边挖着她的坟墓，一边控诉她没对她说出口的恨。

“我恨你。”

“我恨你说的那些话——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

好像这么说，她就可以更有动力一点，只是眼泪已经将视线模糊掉了。

她挖着坟墓，心里一遍遍去回忆那些屈辱，好像这样她报复的心就可以强一点、再强一点。

强到她就可以忘记自己的那些悲伤跟难过。

“我恨你们。”

“我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她挖出了虞音的棺材，她费力地，用扒满泥泞的手打开棺材，棺材里面的人平躺在里面。

怨咒花已经爬满了她一半的脸庞，花朵下面的是白骨。

虞时晚看见她心脏的位置，她知道那里面就是她要的蛊灵，只要吃下它，她就可以如愿拥有蛊女的力量。

可是……

她看向虞音的脸，手指不自觉去触摸她的脸庞，“你有真正在乎过我吗？”

怨咒花的花瓣轻轻蹭到她的手指上，她落下一滴泪。

但很快就被她擦去了。

她从心脏那里拿出了蛊灵，蛊灵上面混杂着她的血。

她觉得自己很恶心，挖亲生母亲的坟墓，吃她尸体上的东西。

可她又告诉自己。

她必须吃。

她要逃离这里。

她要有逃离这里的力量和本事。

良心算什么、道德算什么，她就像开在白骨上的怨咒花一样，生长于腐臭，却要开得绚烂无边。

心里的恨与狠戾渐渐取代那些柔软的脆弱。

她把自己活得面目可憎，以为这样就是所谓的变强。

可是突然有个很温暖的怀抱抱住了她。

在罪恶的坟墓面前，在她要变成怪物的时候，有个人抱住了她。

眼泪是温热的。

他把她抱在自己怀里，恨不得要将她整个都包起来。

虞时晚在这样的梦魇中醒过来，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将她抱的很紧，是不会放弃的那种紧。

这样——是因为情蛊吗？

不重要了。

虞时晚任由眼泪同脆弱一同流下。

黑色的衣袍遮住她蜷起来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