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的暗室里,藏着一个人。
昏黄的烛光照过去,只见那暗室深处,两条粗大的铁链从横梁上垂下来,缚住那人的双手,将他的手臂高高吊起。他跪在地上,双膝抵着冰冷的石砖,双腿微微打开,身体因铁链的拉扯而微微前倾,但脊背却仍是直的。
这人身着白衣,墨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烛火的光落在他身上,在那截冷白的脖颈和锁骨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可那被铁链吊起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铁链在他腕间勒出红痕。
虞时晚弯着腰。
烛火映着她的半张脸,明暗交错。
她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她看见他垂落的发丝,长长的睫毛,还有他清晰的下颌线。
她蹲了下来。
裙摆落在潮湿的石砖上,她不在意,只是把烛台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她。
那双凤眸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被她羞辱的屈辱感。
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长久地看着她,虽然眼神里有些无奈失望,但总归是像在看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
虞时晚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逞强的东西。
“怎么样?”她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动作带着刻意的轻佻,“要不要向我低头,做我的人?”
裴淮真没有躲开她的手。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盏摇晃的烛火上。
“你还是没长大。”他说。
虞时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收回手,抱臂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做出那副她最擅长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我现在可是一个国家的主人了。”她说,便张开自己华贵镶着金线的衣袖。
裴淮真没有接话,他只是垂下眼,声音很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指引,“你认为,一国之主需要的是什么?”
“让所有人臣服于我。”虞时晚回答地干脆,几乎不假思索。
“那如何让他们臣服于你?”裴淮真又问道。
“我解决了东方常,粉碎了他的阴谋,保护了他们。”虞时晚说着,虽然事实真相并非如此,她只是想报复东方常,但这确实是别人眼里的事实。
裴淮真摇了摇头,“真正的君王,要做到的不仅仅是保护自己的子民,更要让自己的子民幸福。”
虞时晚却有些不服。
“那你觉得大雍的皇帝做到了?”虞时晚抬起了下巴,声音带着几分讽刺,“他对别的地方还好,但是对于南境这边可是不闻不问,这里除了增加他的国土面积外,他恐怕都想不起这个地方。”
裴淮真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里的君主?”
“当我站在城楼望着这片土地的时候,就觉得我该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虞时晚道。
裴淮真看着她,眼里的平静莫名带上了几分温柔。
“你觉得你能保护这里的土地还有你的子民?”裴淮真问道。
“当然。”虞时晚道,“有些事情既然我做了,就没想过要回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不是烛火映出来的,是独属于她眼眸里的光亮。
裴淮真低头笑了一下,不知是嘲笑她的无畏还是别的什么。
铁链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跪的姿势,似乎是想让被吊起的手臂好受一些。
虞时晚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些勒出的红痕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不听话的人当然要收到惩罚,从前他也不是没有罚过她,让她跪在外面打她掌心。
她才不会心疼裴淮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