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东方诀针对她而做成的一个幻境。
但在这个幻境中她看到了最有可能的结果。
是啊,她跟他回去能得到什么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栖霙山的主人、朝廷委以重任的执剑使大人,更是九寰剑宗清微仙尊的首徒。
而她呢。
她是蛊女的后裔,她吞下了蛊灵,她早就为自己选择了一条黑夜里的路。
她可以在黑夜里闯出自己的路来。
反正只要能爬上去,再肮脏卑劣又怎么样呢?
蛊女也好,刨开亲生母亲的坟也好。
就算杀过人,那有怎么样呢?
那些在上位的人谁的手又完全干净呢?
哦,不对,那些上位的人,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自会有人来做他们的刀。
他们都在阳光下,因为见不得光的在背面。
而她选择跟裴淮真回去,她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吧,就算她是他的裴夫人又怎么样呢?
新婚那天,他没有带她拜高堂,没有带她去裴府。
是不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她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
想到这里虞时晚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此时代替心里模糊、说不出来复杂情绪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让自己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是恨。
她恨虞音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教她蛊术,还让她容忍。
她恨东方常的背弃,他的利益至上,可以随随便便把她当个物品一样嫁出去。
她恨很多很多人。
而现在,她最恨的人就是裴淮真。
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假装关怀,说什么会保护她的话。
假意。
虚伪。
给我去死!
这个念头一出,她内心汹涌的恨意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只见虞时晚眸中血色一闪,右手凌空一抓,周遭那些破碎的瘴气如同受到君王征召,疯狂呼啸着向她掌心坍缩、凝聚,化为一柄三尺余长、漆黑如夜、不断嘶鸣的瘴气之箭!
下一秒,她并指如弓,奋力一挥。那柄饱含着她所有怨毒与绝望的利剑,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刺裴淮真心口!
“师兄,小心!”上官蓉儿骇然惊呼。
裴淮真骤然回身,那柄瘴气利剑已射至胸前!他单手并两指,于千钧一发之际在身前划过一道半弧,一道清濛濛的灵盾瞬间浮现。
“噗——”
瘴气之剑撞上灵盾,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溃散成漫天黑雾,旋即被纯净的灵力净化、驱散。
翻涌的雾气渐渐平息。
隔着几步之遥,他看见她那双盈满血丝、近乎破碎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是他从未见过的混乱与痛苦。
“怎么了?”他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左手依旧稳定地为上官蓉儿输送着灵力,未曾离开半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针,刺破了她所有强撑的伪装。
虞时晚扯了扯嘴角,一个僵硬而古怪的弧度在她脸上绽开。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又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就是想试试……你的反应有多快。”
裴淮真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不要被幻境所影响。”他沉声道,带着告诫。
就在这时,虞时晚忽然抬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那眼神脆弱又偏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裴淮真。”她声音微颤,有些可怜,“你可以……现在抱抱我吗?”
裴淮真显然没料到这个请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气息仍不稳的上官蓉儿,放缓了声音:“等一下,好吗?上官蓉儿她……”
“好啊。”
他话音未落,她便应了下来。
她的声音异常轻柔,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无比乖巧温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满眼恨意、暴起攻击的人只是幻影。
可她越是这样,裴淮真心头那股不安的担忧就越是强烈,他觉得她刚才一定是被什么幻术所迷惑,但是现在他一旦松手,上官蓉儿体内的毒蛊之气就会被反弹,到时候性命难保。
他不能现在放手。
就这样,他一边给上官蓉儿驱散着毒蛊之气,一边注视着虞时晚,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虞时晚没什么动静,看见裴淮真看着她,只是甜甜地笑着,乖巧、毫无戾气。
终于,上官蓉儿腕间最后一丝黑气消散,脉搏恢复平稳。
裴淮真立刻撤手,起身便朝虞时晚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虞时晚眼底的乖巧瞬间冰裂,化为淬毒的狠绝!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扬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暗毒箭自她袖中疾射而出,这一次,目标直指刚刚祛毒、毫无防备的上官蓉儿!
“铛——!”
一声清越的铮鸣划破夜空!
一柄流光溢彩的光剑仿佛自月华中诞生,精准无误地格挡在毒箭之前,将其击得粉碎,化作点点腥绿的荧光消散。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身影随风翩然而落。清冷的月华如水,倾泻在她不染尘埃的白衣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她足尖轻点地面,姿态优雅如谪仙临凡。那双眸子淡然地扫过场中,清冷得不含一丝凡俗情绪。
只见她纤指微抬,那柄插在地上的光剑便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吟,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她手中,光华内敛,温顺地悬于身侧。
而虞时晚就在原地来不及逃,就被她弹出的一缕光环困住。
“姐!”上官蓉儿劫后余生,朝那女子喊道。
裴淮真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刚刚落地的白衣女子,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视线便再次落回虞时晚身上,不曾有片刻偏离。
“上官。”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是。”上官浔应道,便不在多说什么。
认识那么多年,她知道裴淮真有自己的判断。
而这看似平常的一幕,落在虞时晚眼中,却骤然变了意味。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一句多余的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指令便能心领神会。这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不容外人插足的默契,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激烈的恨意与挣扎,在他们面前,活像一场自导自演的、上不了台面的猴戏。
太可笑了。
“我输了。”虞时晚站在原地,头低着,微风吹起她前面的碎发,遮住她的眼眸,她等着最后的判决。
然而,就在裴淮真靠近她、伸手欲探查她情况的刹那,只听见“咔嚓——”一声。
那足以禁锢凶兽的清辉光环,竟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
没等虞时晚反应,裴淮真就已如一阵疾风掠至。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带入怀中,脚下步伐玄妙一变,身形便已飘然退出数丈之外,整个过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此刻,一向清冷自持的上官浔站在原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地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涟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美人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微微偏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道:“刚才,那个人是我师兄?”
短暂的停顿后,她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三个字:“他疯了。”
随后她看了一眼这里的残局,心里更确认了,“他确实是疯了。”
但是没办法,既然裴淮真把这里的局面交给她了,她就只能好好打扫残局了。
但走在其中,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消散瘴气中隐隐留存下来的幻术气息,怎么跟某人的这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