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平静地流淌在客厅的空气里。
厉行的语调是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平稳。
“……卢卡斯追加的条件里,需要处理掉他手下一个管码头账目的会计。那人手脚不干净,最近还和警方线人有些不明不白的接触。”
阿凯的声音传来:“明白。痕迹会处理成帮派内讧失手。”
“嗯。”厉行应了一声,随即补充:“另外,从我的私人账户再划一笔额外酬劳给卢卡斯手下那几个具体办事的。就说是我替‘家里那位’谢他们辛苦,以后在东南亚遇到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字。”
阿凯略一迟疑:“行哥,直接提会不会……”
“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厉行打断他,“在这地方,比单纯的钱有用。”
林晏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厉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用一颗弃子的命,换取合作者的安心和情报网络的畅通,同时将利益与威慑精准投放,并为“林晏”这个身份在当地的灰色地带留下一笔隐形的人情资产。
高效冷酷且布局长远。
林晏作为“YAN”时,接收的指令,评估的任务价值,其底层逻辑并无不同。
他甚至能清晰地拆解出厉行这个决策中的几个关键点:清除隐患,巩固联盟,支付溢价以绑定执行者,并为他铺设潜在的关系缓冲带。
如果换做是他站在厉行的位置,考虑到整体局势和身边人的安全时,或许会做出类似的选择甚至更绝。
但理解,不代表全盘接受。
家里那位,厉行的话,与其说是温情,不如说是一种强悍的所有权宣示和关系捆绑。
他将林晏纳入了他的势力范围,用他的规则和资源进行保护,同时也将林晏的名字与他本人无形中挂钩。
这让林晏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但是又不是以前那种被控制的不悦。他习惯于隐藏在阴影里,自己掌控一切关联与风险,而非被这样光明正大地推向前台形成联结。
厉行结束了谈话,转身走来的时候林晏还在思索。
“都安排好了。”
他在林晏身旁坐下,“‘灰鸽’的尾巴基本扫清了。卢卡斯那边会持续提供外围警戒,有风吹草动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阿晏,我确实会做这些事,为了达到目的,有些代价在我看来可以支付。但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安全,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你明白,对吗?”
他把最赤裸的动机摊开。
他的冷酷手段是因他执着的私心而驱动,而这私心的核心,是林晏。
林晏与他对视着,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欲望。
这种感觉很奇异。
就像有人把一把染血的刀,连同握刀的那颗只为你的心,一起捧到了你面前。
“我知道。”林晏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
厉行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逼迫。
他靠回沙发背换了个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好不好,很久没有做了。”
他上次做饭还是林晏想逛超市那回,之后的桩桩件件事情让人应接不暇的。
“随便。”
林晏胃口好多了,晚饭吃了不少,厉行满意地哄人去沙发上休息,自己收拾碗筷。
雨突然淅淅沥沥地下。
客厅里只开一盏落地灯,林晏坐在沙发里。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轮廓。
尽管厉行很清楚,这副身躯能轻易卸掉阿凯手腕,能在枪林弹雨中冷静穿梭。
“还不睡?”
厉行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
林晏转过头:“在等你。”
这话让厉行心头一动。
林晏很少主动说“等你”。
“有事和我讲?”厉行放柔声音。
林晏像是在组织语言,顿了几秒:“这边的事,是我欠你。”
厉行一愣,明白他指的是“灰鸽”假死计划的善后,以及那些为扫清痕迹做的安排,包括那条码头会计的命,和以他名义撒出去的人情。
厉行说,“我自愿的。”
“我知道。”林晏点头,“但我应该还。”
可是林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还的了,和灰隼决裂受伤醒来之后,他把YAN的收入切割给了灰隼的匿名账户,当是还掉养育之恩。
他现在真正的钱可能只有厉氏发的几笔工资还有花店老板的微薄收入。
厉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那你想怎么还?”
林晏抬眼:“你想要什么?”
这是个很危险的问题。
厉行想要的从来没有避讳过,林晏的爱,信任,永远留在身边。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林晏微微皱眉:“这是结果。”
“那什么算偿还?”
林晏很认真:“情报,或者清理特定目标,我的能力范围内,选一个。”
这才是符合“灰鸽”身份的偿还方式。
专业,精准,等价。
厉行摇头:“我不要你为我冒险。”
他忽然问:“阿晏,除了这些,你真的没什么能给我了吗?”
林晏怔住了。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阿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行哥,‘黑狼’的卡洛斯来了,说是奉老大的命送‘谢礼’。”
厉行眉头微蹙,看向林晏。
林晏目光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让他进来。”
卡洛斯独自进来,花哨衬衫配脖颈蔓延的纹身。
他身后没跟搬箱抬柜的手下,只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