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依稀可见隧道的出口,Nathaniel的眼眸却更加幽深了起来。"可就在等待供体时间里,他突发急性心衰。"
"我们抢救了40分钟,直到我的导师把我从抢救室里拉出来……"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没能等到那颗心脏。我没能把他救下来。"
车子恰在此时驶出隧道,顶灯骤然消失,路灯变得遥远,视野瞬间被一种庞大的空旷笼罩。高架桥外是深沉的海面,漆黑的浪潮无声地层层翻涌,吞噬着远处零星的光点。
"美国心脏移植的平均等待时间是160天。他等了188天。"Nathaniel抬起脸,望着前方蜿蜒的车尾红灯,"在统计学上,这是一个合理的偏差值。但在我的手术台上,是100%的死亡。"
那个男孩不是他目睹的第一个死亡。
生来情感接收系统就与常人不同的他,其实对于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蜂鸣、对于家属崩溃的痛哭,往往比其他人更能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医学层面的冷静,这原本让他被认为更适合成为医生。但唯独这个男孩的死亡,像一根无比坚韧的刺,深深扎进他心里,经年累月,无从消解。
"天啊……好遗憾啊。"Yolanda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悲痛令她窒息。
好遗憾啊。
当晚Jessica把失魂落魄的Nathaniel带回家,对他说:"你已经做了一切你能做的,不要因为你控制不了的事情责怪自己。"
这样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可是他真的好遗憾啊。
如果他当时能再想办法多争取一天呢?
他总是忘不了男孩的那双眼睛,那么亮,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问:"今天会救我吗?",或是明明失望,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安慰他:"没关系啊,你今天也救了别的人"。
Yolanda伸出手覆在他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背上,眼眸里闪着泪光,帮他补全了这个创业故事的结尾:"所以后来,Dr. Chan研发了人工辅助心脏,把那些差点就来不及了的心脏,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她的手很柔软,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Nathaniel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她没有做美甲,修得干净整齐的手指,泛着浅浅的肉色。
是的,男孩离世的第二天,他回到学校,和导师说他要转方向,他不要成为心外科医生了。
他放弃了那条他付出无数心血、成为外科医生的道路,转而和导师一起,全身心扑进了人工辅助心脏的研发。
一年后,他们的研究成果问世,震撼业界,拿到了巨额投资。
倾其一生忙碌于讲台和无影灯的导师问他:"你愿意吗?放弃成为医生的理想,成为一个企业家?"
成为医生是自己的理想吗?
他最初选择进入医学院,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吗?
他的理想是什么?
他叩问自己的内心,却只能想到男孩那双连失望时都不会黯淡的眼睛。于是,他翻了翻手里厚重的企划案,漫不经心地对导师说:"您又不能去,那只能我来了。"
后来,他因为一场台风滞留香港,他在这里成立了自己的天使基金,将一颗一颗满怀希望的创业种子播种,帮助他们生根、绽放。
再后来,他遇到了Yolanda。她眼里盛着生理上的痛楚也无法使其黯淡的光亮,站在台上坚定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当她为学生们那些想要改变世界的理想,感慨落泪、奔走努力的时候,她是真的相信这句话的。
"往前迈的每一步,输赢与否都在赌概率。我辍学创业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尽管我认为自己很大概率会;你们在给Max投票、为他拉来投资的时候,也是真心相信他会成功的,就算当时我不在场,我也绝对相信你们的判断。"
开往半山的路蜿蜒曲折,纷至沓来的路灯在他的眼下投出睫毛的剪影。他反应过来她问这个问题的初衷,给她补上了这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