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闻钰出门上轿往殷府去,她是没有办法了,遇上赖皮,还得靠娘家人出力。
现下有两件事挂心,一个是和离书签字送官存档,这件事她相信父母愿意为她出力,还有一件,就是为自己寻一个清幽所在自己单住,这件事,她觉得全家人都会反对,就是后宅那几个不相干的姨娘们,也要跳出来嘴碎几句。
在轿子里想了各种说辞,仍是没有把握。
轿子进府落地,她弯腰钻出来,娘家久违的空气不比方府好多少。
父亲还在皇城衙门里,兄长在营房,姐姐嫁在京城南边的张家,她径直去了主院找母亲,说了和离不顺的事。
母亲收下缺签的和离书,向她保证:“这个不用你担心,叫你爹跟他们交涉,不出这个月底,管叫你脱身。”
殷闻钰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担心的是脱身之后重蹈覆辙,又入了狼坑。
果不其然,母亲从里间拿出一张纸,展开抚平放到她面前:“看看吧,好的多着呢,这是你父亲甄选的单子,上头都是京城里出色的,你先心里有个数......”
她不想看,本能地想躲开,母亲却靠过来,把那张单子朝她凑近,她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前缀加人名,有十几列。
只一眼就心生恐惧,黑色的绝望兜头罩下来,天热午饭没吃几口,这会儿头晕目眩,身体里的能量支撑不住她的壳子,随时要晕过去。
她随手一推,呻吟道:“娘啊,别给我看啦,头晕要吐啦!”
她是真的难受,在竹榻上趴了一会儿,感觉好些,才直起身子。
母亲宽慰她说,你虽是二嫁,然而京城皆知前夫是个不中用的,你身子清清白白,因而不乏求娶者,只要你点头,府里再给你风风光光送出去。
为什么是送出去,不是留在府里呢?殷闻钰问不出口。
饭后与母亲告辞,母亲留她:“你的院子前几日就收拾好了,你还回方家做什么?”
她回方家图清净,找了个蹩脚由头:“这不是和离还没成么?”
“那方大不是分出去了么?如今做主的是方二,你这如何方便?”
的确不方便,可方二不会催她看亲,她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悠然自得。
轿子从侧门出府,她扭头回望,心中歉然。
她担心身份被看穿,她对殷府父母兄姐,也只有一缕淡得看不见的牵系。
水皮回到皇子府,小主子不在,金钵在书房里不知做什么,对着他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抱出一摞书,又抱出一摞。
“大内官,过来搭把手,主子爷吩咐整理书房,他回来之前没弄好,咱俩的皮都要小心。”
水皮听不得他阴阳怪气,这人胸无点墨,任性妄为,总撺掇小主子干些奇怪的事,是个天生的坏种。
弄得他很是苦恼,制止不了,告状的话......又讨小主子嫌,才告了两回状,他的名字就从超好听的“临波”变成“水皮”了。
他想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踹,一直忍得辛苦。
太子说,你可以打死他,问题不大。
事实上,问题很大,还会惹得大主子和小主子兄弟生隙。
水皮抄着手,倚在廊下柱子上,表情闲闲的:“三殿下分派你的事,休想甩到咱家头上,你自己慢慢干,你要是皮痒,咱家可以替你松松。”
金钵灵活的眼珠子呆住了:“什么?水公公,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水皮来府里两年,向来温吞谨慎,就算生着气,也会自己吞下去,几天不见,野了?
“知道,三公主外殿一个倒夜水的小杂碎,某一日撞上去探公主的三皇子,极尽谄媚之能事,恨不得把三皇子靴子上的泥巴舔干净,三皇子心血来潮跟公主要了你,公主都不记得你这号人,更不知道你的名字,随手就给了......”
“砰”,一本厚册子砸来,水皮闪身,书砸到柱子上。
“初到三皇子府,你还是个倒夜水擦鞋底的,干了小半年,有一天......”
金钵弯腰嘶吼:“闭嘴!老子撕了你的嘴!”
水皮在柱子后探出个脑袋:“你敢?太子都夸我嘴巴有大才,你撕一个试试?”
这就好比强龙压过地头蛇,金钵再受宠信,也不过是皇子府一个没品级的内侍,水皮在十二监挂了名的,享六品供养。
金钵眼睛红了,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册子,哼哧哼哧喘气,小胸膛起起伏伏,像得了哮症。
水皮眼里没有半点怜悯,他抄着手在旁边看,他还有浓烈的预感:只要他还在三皇子府,总有一天他和这蹲在地上的小奸宦肉搏一场,就像因血缘关系困在伯府的那对兄弟。
为着这预感,他决定每日早晚多锻炼一刻钟。
有句话叫做“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原本说的是那些名角儿,道理是一样的,他亲眼见到那对兄弟形同仇眦的搏杀,为了在未来的肉搏中做赢家,他必须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