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出特护病房的门,
走廊里浓郁的消毒水味便裹挟着空调的寒意扑面而来,
像无数根细冰针扎进鼻腔,呛得宇田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感。
走廊两侧的LED灯惨白刺眼,把他和王涛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晃得人眼晕。
王涛的脸色比病房里的白墙还要惨上三分,连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双手紧紧攥着智能终端,智能终端壳边缘都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作为干了五年的老交警,他处理过翻车起火的惨烈事故,也见过酒驾司机的疯狂抵抗,
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被一桩“没死人”的车祸吓得魂不守舍。
他声音里的颤抖压都压不住,像秋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落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宇哥……我、我先回队里捋捋笔录,把现场勘查的细节再核对一遍,晚上咱电话碰,一有消息我立马打给你。”
话没说完,他的牙齿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轻颤
——所有事情都太过诡异了!
宇田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藏蓝色的警服衬衫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下滑,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才发现自己的鬓角都湿了。
他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像要冒火,沙哑着回应:
“行,路上开慢点,盯着点路况,别走神。这事儿邪门,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他特意加重了“注意安全”四个字——经历了这些诡异事,他实在不放心让搭档单独行动。
王涛转身要走,脚步却突然“咔”地钉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手拽住了脚踝。
他背对着宇田,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像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却又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执拗,仿佛在跟心底翻涌的恐惧拼命较劲:
“我没疯!真没疯!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申乔,还有现场那些不对劲的痕迹,肯定是……肯定是撞邪了!不是我脑子出问题!”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紧智能终端,头也不回地快步窜出去,脚步慌乱得险些撞在走廊拐角的护士站上,吓得正在配药的护士尖叫了一声。
可王涛连头都没抬,更没心思道歉,
一路狂奔进电梯,只留下一道仓皇的背影,随着电梯门“叮”的一声闭合,彻底消失在宇田的视线里。
空旷的走廊上,只剩下护士抱怨的声音和宇田沉重的呼吸声。
宇田望着空荡荡的电梯口,
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外套内袋——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着从医院那个“申乔”身上“借”来的金属条,凉丝丝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边缘的纹路扎得手心发疼。
这清晰的痛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混沌的思绪上,提醒着他:
早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不是他跟王涛两人集体中了邪,更不是工作太累产生的臆想。
停车场那个戴着同款金属条的申乔,病房里这个眼神冰冷的申乔,还有那根离奇消失的金属条,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撞邪”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像生了锈的齿轮,磨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警校毕业三年,在基层派出所摸爬滚打,见过碎尸案现场的血腥、连环盗窃犯的狡猾,也处理过邻里纠纷的鸡毛蒜皮,
可现在,面对“现场自己复原”“两个申乔同时出现”这种违背常理的事,他第一次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办案经验。
他正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愣,口袋里的智能终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像揣了个正在爆炸的鞭炮,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宇田慌忙按住智能终端,屏幕上跳动的“马大炮”三个字。
——马大炮是队里的内勤,出了名的“传声筒”,没事绝不会这么急着找他,一找准没好事,十有八九是所长又在催案子了。
“我的亲哥!你跑哪儿逍遥去了?所长脸都黑成锅底了,就差拿喇叭在楼道里喊你了!”电话刚接通,马大炮的大嗓门就透过听筒炸开,震得宇田耳膜嗡嗡作响,
“催着要昨天沿江路车祸案的初步汇报,说是市局督查组的人都在盯着进度!你再不过去,就得等着在全体大会上做检讨,顺便把今年的优秀警员名额拱手让人——要知道,这名额对你明年晋升可是至关重要!”
宇田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晦气。
他今年二十七岁,正是往上冲的关键时候,优秀警员这个名额他盯了大半年,要是因为这桩邪门案子黄了,他能后悔一辈子。
他清楚,若把“双生申乔”“金属条消失”这些诡异事和盘托出,所长定会追问进展。
可眼下连个扎实的线索都没有,贸然上报只会被当成“只抛问题不干活”,落得个应付工作的差评——这不仅会丢了名额,甚至可能影响岗位安稳。
就算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如实讲一遍,但在其他人听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没有逻辑性。
他不能冒这个险。
“知道了,十分钟到队里!”
他咬着牙应下,挂了电话就往楼下冲。
走廊里的护士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都忍不住侧目——刚才还沉着脸站在电梯口,怎么突然跟火烧屁股似的?
宇田没心思理会旁人的目光,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跟所长交代,怎么把那些“不能说的秘密”藏严实了。
半小时后,宇田站在所长办公室的门口,手指在警服下摆上蹭了又蹭,还是没擦掉手心的汗。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又混进了派出所特有的烟火气,让他稍稍镇定了些。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文件的油墨气息,这是所长常年不变的习惯,办案再忙,也得泡上一杯茶。
所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批阅案卷,手里握着一支老式钢笔,见他进来,抬眼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脸上没挂着刻意的笑,但眼神平和,透着基层老领导的熟稔劲儿,倒没看出有多生气。
所长把钢笔轻轻搁在竹制笔架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直接却不生硬:
“沿江路那案子的驾驶员醒没?身份核实得怎么样了?市局刚又来电话问进度,督查组的人就这德行,一点小事也追得紧。”
宇田立刻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语速不快不慢,透着专业的沉稳:
“醒了,不过有点逆行性失忆,车祸前后的事都记不清了,连自己怎么开的车都想不起来。身份已经初步核实,叫申乔,28岁,本地户籍,身份证信息和户籍系统都能对上,证件齐全,暂时没发现问题。”
他捡着“正常”的信息往外报,把“两个申乔”“反纹金属条”“金属条凭空消失”这些能炸翻办公室的惊雷全按在肚子里
——他太清楚,在基层办案,没有实质调查结果就把难题甩给领导,是职场大忌,只会落得“应付工作”的差评,这比案子没进展还可怕。
“现场勘查得怎么样?交警大队技术科那边有初步结论没?”
所长身体微微坐直,眉头轻蹙了一下——这不是施压,而是老民警对案件细节的本能较真,
“别漏了关键信息,市局盯着呢,咱们虽然是基层,但也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平稳,却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