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公子衣冠齐整，谈笑应酬，目光交错。公女们华裳映彩，佩玉轻响。

乐声渐起，酒香弥漫。

姬姝忽然注意到台中央设着一长案，其上陈列六尊铜制投壶，壶身以云龙纹为饰，侧边整齐置着数支箭矢。

落座后不久，一寺人上前，躬身宣道：“吾王有令，为添宴乐之趣，特设此投壶之戏。”

投壶，来源于射礼。古者宴饮不能张弓，于是以投矢代替射箭，以观君子容止与心志。

“今日这场投壶，大家一道，好生尽兴！”魏无忧雀跃道。

“善。”嬴沅与赵鸢相视一笑，也皆已跃跃欲试。

姬姝见状正莞尔，忽觉一双目光落来。她望去，视线与田嫮交汇。

姬姝心头一振，随即凝目朝她嫣然一笑。

那田嫮目光幽幽，眉头显出几分不悦之色。

寺人又踏前一步，清声高宣：“投壶之戏，正式开始。诸位可依次上前较技，二人一组互比，公女先行，公子随后。以箭入壶多寡论胜负，胜者加赠胙肉。”

话音落下，宫人们随即上前，将案上投壶取下，一一摆正。只见那壶口微张，似静待利箭。

场中一时寂静，众人目光交汇，静候第一位登场者。

魏无忧邀赵鸢率先出列。二人依次执矢而立，举手投掷，两人四回都皆中壶口，各得四十筹扯平。席间响起一片赞声。

其后芈蕙唤姬姝同试，姬姝还未应声。嬴沅已起身替她挡下，只听她道：“你我骑射相当，这一场，我来。”

两人对投，末了芈蕙多出十筹险胜。嬴沅面色微赤，却也依礼拱手认负，退回席间。

这四人技艺最盛，前番已分高下，余下诸位公女彼此相顾，无人敢再出列。

正当场中稍显冷清之际，一道艳丽身影自席间缓缓起身。

正是田嫮。

她身着一赤锦深衣，如红莲初绽，灼灼耀目。

她目光扫过众人，眸光傲然，而后落在姬姝身上。

果然，下一刻，便听她道：“卫公女，你我骑射相当，不如我们来比试一番。”

众人目光先是被齐嫣容色所夺，俄而转向姬姝时，神色更是一凝，停留在那位端坐的女子身上。

姬姝起身，含笑望她：“齐公主既有此兴，姝自奉陪。”

席间低语渐起，众人目光往返于二女之间。诸男观其风华，心下暗测一会谁能更胜一筹。诸女则知其不睦，静待二人展开较量。

田嫮眼中讥色一闪而过，嘴角轻扬，上前而去。

寺人取来箭矢，每人四支。箭身修长，尾染朱色。

司射上前，高声道：“奏《狸首》，间若一。”【4】

“诺！”乐工齐应。

须臾，丝竹声起，琴瑟清扬，箫管相和，《狸首》之音徐徐而起。

齐嫣执矢，指尖抚过箭身，缓缓抬眸，目光轻掠过姬姝，唇角一扬。

她轻退半步，执矢在手，腕势一转，举手定目，随即一投。

众人屏息。那一矢正中壶口，稳稳入内，席间零星响起几道称善声。

司射朗声道：“首矢中。”随即命曰：“赏十筹。”

齐嫣笑意未收，执起第二矢，腕势轻转，一投而出，又中壶耳。

司射再高声道：“贯耳，复加十筹。”

席间低声称善者渐多。

诸女也是讶然，田嫮骑射一般，怎投壶如此稳准？

只对席的田法章目中含笑。满座仅他知道，田嫮虽不善弓马，但投壶一技却在齐宫中名声颇响。

田嫮唇边笑意愈深。第三支箭矢在手，她略作凝神，气息一收，腕起矢行。

清脆一声，箭入壶中。

人群间响起几声喝彩。

司射肃然：“再中贯耳，加二十筹。”

至此，齐嫣眉眼间已是志得意满。她缓缓侧首，目光落向姬姝，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到了最后一箭，她收起笑意，深吸一息，调整站姿，片刻微闭双目。再睁眼时，眸光如刃。

下一瞬，矢出如决。

破风贯耳，一气呵成。

席中一时哗然，喝彩声起。诸侯公子皆露惊色，连周王姬延亦目添几分赏意。

司射高诵：“连中贯耳，再加二十筹，统共六十筹。”

田嫮笑意灼灼，目光恣意扫过姬姝周身。

方才第一支箭，她本可直取贯耳。

然则，何须急切？

她要的，岂止片刻彩声？她要让满座宾客，随着她一支支投出的箭，暗暗生惊。

她亦想看姬姝的神色，逐渐凝重。

众人看这田嫮投壶，皆知这第一箭是存了相让之意，暗叹其不仅技艺精妙，更存君子之风。

而后目光便不由得转向姬姝。或目含不忍，似见琼枝即折；或目藏兴味，静待好戏登场。

旁侧的嬴沅低声宽慰道：“田嫮这技法娴熟无比，非十载寒暑不能成，应自幼习之。汝毋自迫，随意几矢，以全礼数便可。即便不中，也无伤大雅，无须挂怀！”

稍顿，她又补道：“你看我方才，亦负于芈蕙，不碍事也！”

姬姝听罢，心中一暖，只朝她轻轻一笑，缓声道：“吾知！”

话音落下，箭矢已被递来。姬姝缓缓伸出手，执起第一支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