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的事做,我这个苗疆少主也有自己的事做。”龙寿玉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汤碗边缘,头微微下倾,那又长又密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落下淡淡的阴影,无端添了几分不属于他的忧郁气质,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心事。
杨雀华抬眸撞见龙寿玉脸上藏不住的落寞,念及他过往掏心掏肺的付出,心尖像被羽毛拂过泛起酸涩。
她忙走上前,急切说道:“阿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莫要往心里去。”
听到杨雀华的回话,龙寿玉快速眨了下眼睛,隐去情绪,他挺了挺脊背,下巴微微扬起。
伸出手,他一把拉住杨雀华的手腕,轻哼一声道:“解完蛊,他就从我们辰山滚蛋。你说的,他回京城,你留武陵。”
杨雀华并未直接回答,理了理鬓发,她解释道:“就算他裴立言是人人都想嫁的郎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也要扑上去。”
手指微微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她站立起来仿若一棵在风中挺直的树。
缓缓抬手,她从袖中取出那册从不离身的纹样集子,置于身前。
龙寿玉抬眸望去,只见集子上书“辰山西兰卡普纹样集”几个大字,简陋的封皮在风中轻轻晃动,他不解地看向杨雀华。
“先不说这些没用的,其实我的回答从来都只有一个。”
放下集子置于桌上,杨雀华勾起食指,朝上勾了勾,示意龙寿玉站起身,接着她又指向了小吃摊对面的铺子。
龙寿玉随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一家装潢奢华的成衣铺子赫然而立。金漆的匾牌高悬于朱红的大门上,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阿玉,你看,这对面就有一家成衣铺子。
“若是你进去看看就能知道,买的最好最贵的衣服,那布料、花纹都来自外地。”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成拳头,指节泛白,一股怒意在胸口翻涌着,强忍着情绪,她继续说道:“我们毕兹卡人、苗疆人的土衣土布是买不起价的。”
思及一些往事,她的愤懑越烧越旺,在心头疯涨,前世种种不平事如走马灯般浮现,如利刃戳心。终是忍无可忍,她用尽力气一拳砸向桌面。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碗猛地晃动,紫红的茶汤溅出,浸湿了集子的边缘。
随着这一拳,她满腔的怒气也随之倾泻而出,挑起双眉,眼中怒火似利剑刺向龙寿玉:“我听那些商贩说过,那些布料、花纹在外头可只是寻常货色,只是到了这里,却买上了高价。”
龙寿玉轻蹙剑眉,面露疑色,问道:“怎么又扯到这事上来了?
“若是你不喜欢,我便买了这家店,只许他们卖咱们这的东西罢了。”
摇了摇头,杨雀华冷声道:“这并不是这家成衣店的问题。”
“一店可购之,然一城之铺,能尽购乎?
“纵得天下商铺,人心岂由财帛移之?”
她抬高了声调,字字掷地有声:“龙寿玉,所以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不愿嫁人,就像叶麻妈那样,我的人生、我的所有要奉献给西兰卡普织锦!”
“凭什么我们的西兰卡普就低人一等?难道是武陵人、辰山人更傻些么?
“我偏不信这个邪,我还要把我们的织锦买到全天下去!买到国外去!”
闻言,他双眼直直盯着她,呼吸也一滞,手腕上和衣服上的银饰却轻晃出声。她的回答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间,眼前的人还是那副熟悉的面孔,却陌生得仿佛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她。
“阿雀,我……”
“请听我继续说完吧,阿玉。”
“我阿爹阿娘走得早,你待我很好,但我回应不了你的心意。”
“苗疆是个大摊子,将来你的担子不轻,你需要一个爱你也能担下这个担子的女主人。”
“所以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以后就当朋友不好么?”
龙寿玉难得地沉默了,一时之间,他怔在原地,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他是苗疆部族圣女一脉嫡系唯一的子辈,继承苗疆部族就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
如果阿雀并不想要成为苗疆的女主人,而是有着自己的梦想抱负,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两全。
他的阿娘,曾经是苗疆第一圣手,但是嫁给阿爹之后,多数时间都要操持家务,更要负责掌管苗疆部族所有的内务,再也没有时间钻研医术了。
记忆中,阿娘是一个很称职的苗疆首领夫人,部族上下妇人没有不服的,在外一举一动永远是苗疆女子的标杆和榜样。
但是他却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有片刻失神,看着她的诊箱、银针、药铂,眼神中满是遗憾与不舍。
他也要让阿雀变成这个样子么?
他舍得么?
这样的一个问题,他此刻无法回答。
这样一个沉重的问题宛如一击重锤打碎他们的伪装,两人都从洞口看到了彼此内心最真实的模样。
两人沉默间喝完汤,继续赶路来到了老织女的家中。
老织女家附近能看见那两棵相伴相生的千年水杉,杨雀华望着水杉,一时想到了地图。
真巧呀,第一块地图上的地点也有水杉。不知那位裴公子是否也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