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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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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槐戴着镣铐,赤脚走进了朝阳殿,他高举双手而后放下,跪身行礼:“罪臣姜槐来见,陛下万安,臣有罪,还请陛下圣裁。”

“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朕自会裁决。”

姜观年举起镣铐:“陛下可否让人为臣解下镣铐。”

在宫安澜点头后沈晞嘉上前替姜观年解开了镣铐。

今日在场的要么是辅政大臣,要么是有权有势的后辈。

太后苏晚晚,摄政王宫旭,丞相上官音,大理寺卿沈晞嘉,靖远郡主沈晞禾,帝王医官凌扶染,就连最近几年没再过多插手朝堂事的崇宁公主也在,还有几位在朝廷上说的上话的官员,再无他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手中都有一方势力,如今哪怕宫安澜登基依旧没能收回他们手中的兵符。

姜观年将镣铐扔在了一边,他脱去了华丽的红袍外衣,露出了遍体鳞伤的上半身。

宫安澜看着那些伤口眼眸刺痛了一下,就连在场的臣子们为之一动。

姜观年指着这些伤口,说着它的来历:

“凝安十一年初,帝后失踪,执伞人丢失,引起东宫纷乱,地方雄豪蠢蠢欲动,我年仅五岁,为保姨母不获罪而入东宫为执伞人。”

“凝安十一年秋,皇家狩猎场,突入野狼,难以训化,无人上前,宁国公世子姜槐以身护太子,被咬坏骨头,左手险废,哪怕今日,若遇雨夜,胳膊依旧会隐隐作痛。”

“凝安十二年春,宁国公世子姜槐误食东宫糕点中毒,眼盲三月。”

“凝安十二年冬,大雪,太子外出天都慰问宫字营将士,返回途中遇杀手,宁国公世子姜槐以身挡刀,刀偏心脉一寸,得以苟全于世。”

“凝安十三年夏,雨夜,东宫失火,太子高烧至深,未曾察觉,宁国公世子姜槐只身入火场救出太子,左腿被木桩砸中,皮肉开,见白骨,养伤数月,时至今日,雨夜作痛难耐。”

“凝安十四年冬,太子犯错被罚跪东宫,宁国公世子姜槐同跪,旧伤复发,险些丧命。”

“凝安十六年,云州水灾,云州官员隐瞒灾情,太子颁发了不符灾情的赈灾策略,致云州百姓于危难,太子亲赴云州,宁国公世子姜槐同行,近半月未曾合眼,日日奔波,后与太子同时患病,太子转回天都,身侧医者如云,而宁国公世子姜槐被弃,将死之时身侧只有母亲一人,若无母亲照料,姜槐难以活命。”

“凝安十八年,江州旱灾,哀声冤冤,太子赴江州,途中染上瘟疫,宁国公世子姜槐与太子朝夕相伴,得以染上瘟疫,后以身试药,太子痊愈。”

…………

姜观年冷笑:“其实在东宫的册子里没有哪个史官记录的是宁国公世子姜槐,过去的二十年之久,我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统称-执伞人,以身与命筑成的伞,经历岁月的摩梭早已千疮百孔,外人眼中我是张扬肆意的宁国公世子,世人只知宁国公世子姜槐桀骜,哪怕今日做出了弑父之事亦合乎情理,无人知我姜观年为皇室,为东宫撑起的一把伞,世人知宁国公有勇有谋,敬重妻子,无人知在宁国公府的黑夜,我母亲夜夜的惨叫,我可笑世人,竟然觉得是我与我母亲对不起宁国公,不知我母亲水深火热的几十年是如何渡过的。”

姜观年的指控让人不忍看他,凌扶染看不下去了,她从座位上起身,与姜观年跪在了一起:“还请陛下明鉴,宁国公世子护母心切,宁国公多年来殴打妻子,苛责世子,宁国公夫人无怨无悔,世子忠心耿耿,还请陛下开恩,饶恕世子死罪。”

朝阳殿外传来鼓声,姑苏蓝外出查看,进来沉下了脸:“陛下,沈家小郡主在敲朝阳鼓。”

中朝有令,敲响朝阳鼓,冤屈直达天下之主。

宫安澜听到她的名字想都没想就起身去了宫门口。

殿内的人随行其后,沈晞嘉和沈晞禾扶着姜观年朝外走。

他们自幼相识,沈晞禾只记得时常见不到姜观年人,她今日才知原来盛云为了替宋家减轻罪孽,竟然将姜观年秘密送进了东宫……

朝阳殿外,皇城外的一阵阵鼓声,让守着朝阳鼓的将士不敢妄动。

茵心就守在陆雁旁边,在刚来时就说明了身份:“雁州靖远侯沈家小郡主在此。”

陆雁一声声重鼓敲下,震耳欲聋:“九天朝阳,可辩忠奸,宁国公姜远濯欺打妻子,溺死长女,罪不可恕,宁国公世子姜槐护母心切,误伤其父,我是女子,在场听着的亦有女子,若我们衣裙之下诞下的是看我们饱受欺打的冷血子女,若我们的枕边是旁人眼中正直,在内欺辱我们,伤害我们子嗣的恶鬼,若我们状告无果,只因我们女子的身份,只因律法只有男子可休妻,女子不可休父,我们的存在是被欺压被欺辱,不如一死。”

“五月飞雪,极冰极寒,姜槐无罪,还请圣裁!”

鼓声之下,五月的天都飘起了雪,陆雁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姜观年相对视一笑,仿佛在说,你看,我一定能救出你。

宫安澜看着陆雁与姜观年的对视,只觉得无奈,无论陆雁记不记得,陆雁与姜观年更为亲近是不变的事实。

凌扶染看到了他紧盯陆雁的动作,出言提醒:“你不能杀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宁国公府的事了,她把这件事上升到了中朝的律法,上升到了天下夫妻,更何况他是执伞人,你杀了他,寒的是跟随你的人的心,她不会原谅你的。”

宫安澜没有理会凌扶染的话,而是问身边的姑苏蓝:“姑苏蓝,你说朕要是下令杀了他,身为影卫的你们该如何做想。”

“陛下是天下之主,掌生杀予夺之权,我等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姑苏蓝没有直说。

宫安澜笑了声,凌扶染可不怕,她替姑苏蓝说,替跟随他的影卫说:“你别忘了,影卫跟你出生入死,无论他们之前是什么人,可他们是无数个姜槐,你杀了姜槐,你以为你身后暗处的很多个姜槐会无动于衷吗?”

宫安澜上前几步,登上了朝阳鼓台,身后叩拜的臣子,宫人与百姓正在等着裁决。

宫安澜靠近陆雁:“沈汐照,若朕判姜槐有罪,你们沈家护着罪臣,你以为你能逃得过?”

陆雁从前见到的一直是温柔的他,这是她第一次,她第一次见到冷漠无情的帝王。

陆雁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感情,任何爱意,唯有彻心的冷漠。

“君王无情无义,臣子薄情寡义,这样的中朝还不如被人灭掉,苍天要是能听见,这样的王朝就该被人推翻。”

陆雁的声音盖过了整个皇城,就连唯一站着的苏晚晚都为之一惊。

宫安澜冷笑了声,比她适才的声音更为响亮:“沈汐照,你是想死吗?”

陆雁心中只觉得讽刺,她曾经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事到如今,她以为他会对姜槐有一点点愧疚,哪怕一点点,可是他看到有人替姜槐鸣冤的反应竟然是动怒。

沈晞禾知道宫安澜是真的动怒了,她不顾沈晞嘉的阻拦跑上了鼓台,站在了宫安澜与陆雁中间。

昔日高高在上的郡主在此时当着众人的面下跪认错:“陛下,家妹年纪还小,口无遮拦,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沈汐照,你错了吗?”宫安澜又质问。

“我没错,律法要讲人情,倘若律法的背后是无数的哀嚎与白骨,为什么不能改?世人总说我们要忍耐些,忍着打,忍着骂,忍着辱?凭什么?我今日就要把律法这张纸捅破,我要让天下女子无论夫家如何有权势都有休夫的权利,我要让律法真正站在黎民的肩上,而不是将他们践踏在脚下。”

“沈汐照,我再问你一遍,你有错吗?”

沈晞禾快要急哭了:“汐照,阿姐知道你想救他,阿姐不觉得你错了,可是今日人实在太多,你若一再反驳他,你会死的,汐照,听阿姐的,先认错,等这里结束了我们再商议救姜槐,好不好?”

陆雁有些愧疚,她现在是沈汐照,她不是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从哪儿来了,可事实如此,外人眼中她就是沈家人。

她的所作所为都会牵连沈家,陆雁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宫安澜,向后又看到了跪着的众人,她高抬双手而跪,将手甩在地上,高声说:“臣女沈汐照今日所言与沈家无关,皆是我一人所言,律法无情,苍天可鉴,五月飞雪,苍天落冷,实为惩戒警示,陛下若圣明,姜槐不能死。”

宫安澜沉默了很久,跪着的众人无比紧张,都在盯着他的动作,陆雁更是在赌,赌他的内心有一点良知。

宫安澜却转身向上官音行了作揖礼,上官音回礼,等待着他说话。

“老师,学生想问沈家小女沈汐照所言可有过错?”

上官音意外于他的话,透过他看了眼宫安澜身后站着的单薄身影,心中难耐的冲动,不受自己控制向前走,最后又停了下来,上官音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重,行了跪礼。

“臣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逆耳,可忠言本就逆耳,生命续于女子衣裙之下,若不给予她们退路,天下有一个宁国公,就会有无数个宁国公,有一个盛云姜槐母子,就会有无数个姜槐母子,律法从无完美,依时而改并无过错。”

“学生受教了。”

宫安澜转身宣布:“今日朝阳鼓前,朕准姜槐无罪,许今日起,刑部尚书冯哲与大理寺卿沈晞嘉共同修缮律法,搜集各方冤情民声,纳有用之言定之修之。”

“沈汐照。”

宫安澜的话还没说出口,他身后的陆雁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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