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晞禾刚想进宫就被赶来的凌扶染拦下:“他要去阴绵山去天水,他托我来问,靖远郡主可要同行。”
“当然愿意。”
阴绵山,传闻这里之所以叫作阴绵山,是因为这里常年下雨,淤泥覆盖地面,湿水永挂枝叶。
凌扶染提前解释:“取天水,需要一个医者,一个剑者,一个祭者,医寓治病救人,医术为上,剑寓庇佑天水,心诚则灵,祭寓挡灾消厄,十年寿命。简单来说就是医者需要有功德,行医救人过千百人,分文不取,这个我满足,是他们所要求的数倍之多,剑者需要奉上自身修行至关重要的十年的内力,至于祭者,需要十年的寿命,你们两个谁做剑者,谁做祭者?”
在来之前凌扶染已经跟宫安澜说过了,或许天水可以为陆雁延长十年的寿命,而世间一切因果轮回,得到天水同样需要奉献同等的十年寿命,附加十年内力,以及医者行医救人的功德。
天水具有极强的抵抗能力与治疗功能,可医白骨,可治重疾。
关于天水,民间有很多传言,有人说那是大荒之外,遥远的神州大地上,星辰之神借助星辰,一点点降于世间,是神对人的馈赠,只要心诚,得了天水,哪怕是身患恶疾,也能再活十年。
沈晞禾并不信奉什么神明,对于凌扶染所说的三者她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天水若真有这么神奇,大荒上的人怕是早就人人来之了,我为什么没有听到过这种传言。”
“因为这么多年,能够真正做到的人不多,没有人会用自己十年寿命,十年内力,一身重伤去换一个不切实际,空有传言的水。”凌扶染像是想到了什么,言语愈发坚定:“可我见过,有人为我取过,那年我及笄,人还在鬼谷,有人想要杀我,我没躲过,命不久矣,我师兄宋鹤雨来了阴绵山,取了天水,天水奇效,我在几日内就痊愈了,后来我在鬼谷的册子里看到了有关天水的记载,先前就有鬼谷人取过,鬼谷见过天水的奇效,他们曾经想要把天水的奇效告诉世人,世人却说,一群亡命之鬼不过是想要骗他们赴死罢了,世人的偏见啊。”
世人对鬼谷和阎罗殿都有偏见,对鬼谷,大多觉得他们是无情无义之人,毕竟一群没有亲人的人凑到一起,在一个山谷里生活,偶尔出来弄死几个人。
至于阎罗殿,肮脏买卖,只要给钱,什么都做。
殊不知,鬼谷和阎罗殿也有重情重义之人,只是他们需要一个领头人,带领他们走出一方天地,打破世俗偏见。
“江湖传我师兄青面獠牙,人身鬼脸,狠辣无情,可他们没有见过他,他是风光霁月的执伞公子,难道只因为他们用的是鬼医术?只要能救人,何必要划清界限呢。罢了,继续向前走吧。”
凌扶染走在前面,撑着的伞已经无法阻挡落下的雨,他们说那是神的眼泪。
到了一处石碑前,他们看到了三个洞口,三个洞口分别刻有医,剑,祭三个字。
凌扶染走进了刻有医的洞口,里面挂着枯掉的药草,最深处坐着一个老者。
凌扶染定睛一看,竟然是鬼医莫苏,她着急喊:“师父?”
莫苏看到她并不意外:“小徒弟,我觉得我们总会相见,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早。”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儿?”
莫苏理了理头发,看了眼四周的干枯:“我啊,因为你,当然,也是我欠你师兄的,我替他守十年。”
“师父,徒儿听不懂,你能不能说仔细些。”凌扶染一头雾水,因为她?什么欠师兄的?她听不明白。
莫苏只好娓娓道来:“很多年前,鬼谷后山住着的那位,也就是鬼主,他告诉我下一任的鬼谷主他要汀州宋家的孩子。”
汀州宋家?传闻他们世代效忠太子,具有守护帝王血脉的职责,是唯一被世道所允许的可以在官场与江湖随意行走,既受皇室器重,又受百姓爱戴。
就是这般的家族,因为鬼主的一句话,而一夜之间没落。
他们丢失了为太子所精心培育的执伞人而一夜跌落神坛,昔日高高捧着他们的人变成了唾弃他们的人。
“你师兄就是宋家新一任的执伞人,在我带走他后不久,天都得知了消息,彼时正是上官丞相,摄政王,苏贵妃监国,天都东宫势力的一方震怒,要求将宋家以叛国罪满门抄斩,宋家家主与家主夫人为了护住宋氏一族,自刎谢罪,太子宅心仁厚,保下了宋氏一族,只是命他们流放荒州,自生自灭。”
“执伞人?叛国罪?”凌扶染很会捕捉消息,这两个点她不明白,她不明白皇室为什么要给太子找一个执伞人,执伞人是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丢失了执伞人就要以叛国罪论处。
莫苏沧桑的大笑在凌扶染听来格外刺耳:“执伞,寓意遮挡,规避所有的风雨,帝王有影卫相护,尚为太子则有执伞人庇佑,无执伞人,意味着他们对宫氏皇权,对百官的背叛,自然是叛国罪论处,如今的宁国公夫人盛云乃是汀州宋家家主夫人盛嫣的亲姊妹,她当时为了让天下人不对宋氏族人赶尽杀绝,便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姜槐送入了东宫,明面做太子伴读,实际是代替鹤雨,做新的执伞人。”
“只是盛云夫人的雪中送炭还是没能保下她姐姐与姐夫的命,天下流言如潮水般涌来,为了恕罪,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们以死谢罪。”
莫苏手中的银针有些发黑,往事的阴霾被层层拨开,让凌扶染难以接受:“鬼谷动用诡术,让你师兄忘记了很多事情,而在他继任鬼谷主时他知晓了一切。”
凌扶染脑海中的记忆重现,宋鹤雨在继承鬼谷主后的一月凌扶染没有见过他。
所有人都告诉她宋鹤雨在闭关。
凌扶染关心道:“所以师兄失踪的那一个月他在哪儿?按照师兄的性格他是不会放过那些人的,为什么他还是装作无事,守着鬼谷。”
“因为你。”
一句因为你让凌扶染耳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她有些着急,拍着桌子:“怎么因为我?”
“你师兄的确想要屠尽鬼谷人,可鬼谷有你,有我,他说我对他有教导之恩,鬼谷曾经把他从汀州带走的人均已成家立业,有了妻子儿女,他心软了,于是在反复的折磨中他发了疯。”
“鬼主本意是用那些老弱伤残,对鬼谷没有利益可言的人做他的伞下鬼,借此提高鹤雨的伞的杀气,鹤雨为了不伤害到鬼谷的人,便让我用锁链将他困住,一月只进水,不进食,以此控制自己,后来你生了场病,我们来到了阴绵山,有一个女子说,十年守医洞,十年内力,十年寿命可换天水。”
“为了鬼谷和鬼主,也为了我心中的愧疚,我便留下代替鹤雨守在这里,等待下一个守山人的出现。”
凌扶染只觉得眼前的莫苏十分陌生,江湖上莫苏的传闻并不好,可莫苏救过她,又与她父亲有交情,她一直敬重他,可今日他所说的一切让凌扶染感到有些不解。
“师父,我在鬼谷生活了这么多年,鬼谷的秘密究竟是什么?那个鬼主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因为他受制于人,做害人的事?”凌扶染声音在颤抖,药箱掉落在地她视若无睹,一声声的质问让莫苏不敢抬头看她。
“总有一天,在鹤雨的带领下鬼谷的秘密会重见天日,但是鬼主他是个好人,他收留了我们这些被大荒所不容的人,我无法忤逆,背叛他。”莫苏是心虚的,他只能低头看着他自己面前的石桌面。
凌扶染大声质问:“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害惨了师兄,你们害了宋氏一族,你们让还为太子的宫砚孤立无援,姜槐世子都能活下来,这说明师兄去天都是安全的,宫砚会保他不死,师兄他如今本该是宋氏一族的骄傲,本该是天下之主的随行者,本该加官进爵的,你们让他一生困在鬼谷,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鬼主,月月受重伤,你们真的是恶人。”
莫苏看着往日在自己膝下总是嬉笑的凌扶染一下子变成了指责他的人,他很是心痛:“师父知道师父做错了,可是鬼谷无主,会被江湖群起而攻之,那是我自幼长大的地方,鬼主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鬼谷覆灭。”
凌扶染只觉得可笑,她退后了几步,重新审视着莫苏,慈爱不复,唯余失望。
凌扶染跪在了地上,向莫苏磕了十下头,她皮肤细嫩,磕得又重,额头处已经泛红,小口出血:“徒儿凌扶染曾经在向师父行拜师礼时依照规矩磕了九下头,今日听师父一席话,徒弟心中百感交集,特向师父再磕十下头,叩谢师父教育养育之恩,若是他日徒弟做了违背鬼谷的背叛之事,还望师父海涵,莫要怪罪,师父授徒儿医术医德,徒儿无能,做不到视若无睹,我一定会为师兄讨一个公道。”
“师父本想你尚且年幼,不精武术,替你受这一遭,既然你要与师父划清界限,那便来选,留在这里做守山人,还是万刃穿身。”
凌扶染没有任何的犹豫:“大荒未定,需要我这般的医者,我不能留在这里,我选万刃穿身。”
莫苏与她拉开了距离:“师父以为你一直是一个自私的人,除却药谷外你不会为她人付出生命,我算出陆雁会是凤凰命格,看得出她天命不凡,让你跟着她不过是想为鬼谷积累些势力,没想到你真的愿意为了她付出性命,那便今日死在这里,也免得未来你我师徒血刃相见,彼此为难。”
“师父,我承认我的自私,为了药谷的重建,在赌城时我不愿让出降语花,可我亦会想别的办法去救那些人,只是我需要时间,我的自私没有践踏在无辜之人的性命之上,而你们毁了鹤雨师兄,毁了宋氏满门忠烈,毁了太多太多。”凌扶染眼中闪过泪光,“至于陆姐姐,她心中有大义,她是一代英雄,不该没落至此,学者为师,你做了我十几年的老师,今日我这个做徒弟的就给你上一堂课,家国为先,任何利益都不该凌驾在无辜的生命上,都不该赌上家国忠烈,今日我的血就洗一洗师父眼前的方寸土地,让师父出去见一见天地。”
暗器出,八方出刃,能躲过的凌扶染都躲过了,只是她在武术上的造诣实在不比医术,利刃扫过她的皮肤,染红了她的白衣。
医者白衣染血,不自医。
凌扶染直到撑不下去的最后还在跟莫苏理论:“师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方寸之间,可见天地,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你的狭隘只会让鬼谷走向万劫不复,你所侍奉的鬼主会让鬼谷永坠地狱,我活着一日,我会与师兄一起让鬼谷重建秩序,得见天日。”
凌扶染觉得眼前有些黑,身上流着的血于她而言已经毫无知觉。
她救了这么多人,没想到有一日落得如此血腥的下场,难看的死法……
莫苏不忍看下去,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