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睿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行其间,玄色劲装被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她一脸肃杀之气,谨防背后有人暗算。
她左手紧握着一柄长刀,右手则提着一颗面目扭曲、仍残留着惊惧表情的头颅,那是恶贯满盈的“玉面狐”贾玉明。
三日追踪,两番生死搏杀,最终此贼伏诛。
玉面狐的血喷得让人感觉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沐浴了一番,血液腥臭,她急需找一处水源清洗这一身征尘与血污。
东方睿想:“如此才算干净。”
循着隐约的水汽和细微流淌之声,她拨开层层垂挂的,几乎带着毒性的艳丽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卧其间,水面氤氲着稀薄而奇异的雾气,在南域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似有若无的彩光。池水显然源自一处地热泉眼,微微蒸腾着热气,四周奇花异草环绕,静谧得不似凡间。
东方睿谨慎地四下探查,耳廓微动,捕捉着周遭一切声响,确认并无他人气息后,她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
她将贾玉明的头颅置于一旁岩石上,抬手解开发带,如墨长发披散而下,黏在汗湿的颈间。她长吁一口气,伸手欲解开沾满血污的外衫。
动作却在半途僵住。
她的目光猛地钉在池心,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竟有一双眼睛,正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她。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仁似浸在清水中的墨玉,澄澈却深不见底,周遭蒙着一层氤氲水汽,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东方睿吓了一跳,黝黑的脸庞霎时涨得通红,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非礼勿视!在下不知此处有人,冒犯了!”她粗声告罪,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脑中恪守的礼数纲常嗡嗡作响。
然而,身后并无应答,甚至连一丝水声都未响起,唯有那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并未消失。
她迟疑着,再度转身,目光穿透渐散的雾气,努力望向池心。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些。那并非一个正在沐浴的人,而是一个少年安静地半倚在池边,只有一颗头颅和那段优美脆弱的脖颈露出水面,其余身躯尽数隐于泛着奇异光泽的碧水之下。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不如说是山鬼或是玉面狐精心绘制的面皮,唯有那双眼睛,隔着雾气,冰冷地望着她。
更让东方睿无措的是,自己身上未干的血迹,正顺着衣角袖口,一滴、两滴,悄然坠入清澈的池水中,迅速晕开缕缕猩红……那血,竟也喂到他的唇边。
少年那双雾蒙蒙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嫌恶,如同白玉微瑕,刺目无比。
“对不住!玷污了您的池水,我这便……”东方睿愈发羞愧,慌忙再次道歉,意图即刻退走。
她暗自懊悔自己的无礼,阿兄说得果然没错,她这性子若不稳重些,以后怎么成为那些弟子的表率?
她正神游天外,那一池碧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消退,仿佛池底豁开了一个无底洞,不过眨眼工夫,偌大的池子竟变得干涸见底,露出光滑却布满苔痕的池底,以及那个少年的…全貌。
东方睿的呼吸骤然停滞,这少年裸露出来的皮肤竟比羔羊还白、还嫩,如她少时跟娘亲闹着要吃的牛乳糕…
东方睿想到这立刻抬起自己的手,握成拳往自己的脸上来了一掌,她不该色欲熏心,这怎能称得上一句好姑娘?
她红着脸,似是又准备逃了,却看到少年的眼尾处爬上一只虫。
他瘦削却肌理分明的身体上,覆盖着一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红衣”。
那根本不是什么织物,而是无数活生生的毒虫毒蛇紧密缠绕,蠕动堆积而成,赤红的蜈蚣、黝黑发亮的蝎子、色彩斑斓的蜘蛛、鳞片森然的细长毒蛇……
它们彼此纠结、水乳交融、互相蚕食吞噬,形成一个几乎窒息的活体覆盖层,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他除头颅之外的每一寸肌肤。
感受到东方睿的视线,少年抬眼,眼神依旧冰冷,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薄怒。
她…想死么?他歪了歪脖子,抚摸着一颗骁勇善战的毒蛇的脑袋,然后用力一扭,把这颗新鲜的头颅丢上岸,意为警告。
但在东方睿眼里,就全然不是这回事了。
她脑中那根名为“礼数”的弦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怜悯与侠义的冲动。她只当这谪仙般的少年是被何种邪恶毒术所困,正遭受万虫噬身的酷刑。
“别怕,我来救你!”她不假思索地大喝一声,纵身跃入干涸的池底,无视了少年眼中骤然迸射出的杀意,伸手便要去拂开那些令人胆寒的毒虫。
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触及,那些躁动翻涌的毒虫竟似有所感应般,自动地向两侧分开,如同退潮般露出一片少年美好的肌肤,恰到好处地容她的手掌通过,稳稳托住了他的臂膀。
“得罪了!”东方睿无暇细思这诡异一幕,告罪一声,双臂叫力,轻而易举地将少年整个从那一堆滑腻蠕动的毒虫中抱了出来。
那些毒虫毒蛇霎时发出一阵更加密集急促的窸窣声,却并未攻击东方睿,它们簇拥在少年脚边,昂首嘶鸣,再不现刚才的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