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继续擦拭微波炉。
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和酱汁混在一起,又脏又咸。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林佳佳撑着柜子,慢慢站起来,腿脚一阵发麻。
大致清理完微波炉,再将丸子的残骸,倒进垃圾桶。
走回餐桌旁,看着那几盘愈发冷透的菜。
鸡汤表面凝了一层乳白色的油膜,鱼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林佳佳却没有力气再热它们了。
林佳佳拉开椅子坐下,背对摄像头。
那碗膀肉似乎还有热气。肥腻的肉块层层相叠,厚厚的皮泛着诱人的光泽,浓稠的汤汁里沉着辣椒和葱条。
林佳佳拿起筷子,撕开将断未断的皮肉,夹起一整块,大多是肥肉和肉皮,颤巍巍,油汪汪。
她将它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浓郁的油脂霸占了口腔,厚重的咸辣味,肥腻的口感,糊住了喉咙。
林佳佳死命地嚼,用尽全力,仿佛要嚼碎的不是这块肉,而是堵在胸腔里的东西。
脂肪在齿间碰撞挤压,释放出更浓烈的腻味。胃里翻腾,发出抗议。
她咽了下去。
一大团滑腻,顺着食道,坠入胃袋,恶心冲顶而上。
她捂住嘴,强行压住。
不够。
她又夹起一块,更大更肥,塞进去,咀嚼吞咽。
视线模糊,不是主动哭泣,而是生理性泪水。
胃部抽搐,喉咙发紧。
第三块……
刚塞进嘴里,咀嚼两下,那股恶心再也无法压制。
林佳佳推开椅子,冲向卫生间,扑到马桶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刚刚强行塞进去的肥腻,混合着胃酸,汹涌而出。
吐完了食物,还在干呕,搜肠刮肚,直到吐出苦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跪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佳佳!”
“你怎么了?”
……
“出来!说话!”
“佳佳!你别吓我……”
……
一声声“佳佳”在客厅里回荡。
唐铭又发疯了,他的声音嘶哑变调,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林佳佳趴在马桶边,手撑着瓷砖墙壁,在干呕的间隙,喘着粗气,竟然笑了。
看,他还是会被“吓到”。
为了她生理性的呕吐,而不是她死过一遍的心。
荒谬!荒谬得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胃部灼烧的空呕。
林佳佳转身靠在墙壁上,颤抖着拨打唐铭的电话。
“佳佳,你还好吗?叫沈老师回来陪你,好不好?”
唐铭哭了。
林佳佳笑了。
“我没事,你别折腾人。只是膀肉太油腻,把我恶心吐了而已。”
“吐了?很难受吧……不对,你吃膀肉干嘛?膀肉和鱼不是都要完整地留到明年吗?”
林佳佳又笑了。
“嗯,我忘了这一茬,只看它油亮红润、鲜香诱人,像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佳佳,你说什么?太小声,我听不清。”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我没事。你别喊了,等下把人都吸引过来,还真想上新闻头条?”
“没几个人,机场空荡荡的,我的心也是。”
这会儿的唐铭,一点也不霸总,像个委屈撒娇的孩子。
林佳佳也不知他委屈啥,又怎么好意思撒娇。
林佳佳硬起心肠,想了又想,却柔声哄着:“你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要收拾残局,刷牙洗漱,大约一刻钟。你别再搞事,好吗?”
“好,我不搞事。可第一句语序不对。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林佳佳不想跟唐铭争,平静地说:“我们都好好的。”
“好,我们都好好的。”唐铭跟着重复一遍。
林佳佳洗漱完,重新加热那碗干笋。这次,她没有用微波炉,而是直接倒进锅里翻炒。
与其他菜式不同,干笋第一次出锅根本没入味,越回锅越好吃。
她侧对着摄像头坐下,终是吃上可口的食物,空洞的胃渐渐填满,心也平静下来。
一小口一小口咀嚼唐铭今晚的言行,忍痛撕开屈辱的表皮,她竟然抓到一颗幼稚而真挚的心灵。
他的恐惧,他的自省,他的歉意,他的表白……他虔诚地捧出了一颗真心。
唐铭真的没再搞事,连歌也不唱了,只是时不时叫一声“佳佳”,非得她应了才罢休。
她真的全然无辜吗?如果前天她没有那样挽留唐铭,他会把魂丢了吗?
可是,无论如何,今夜错在唐铭,她一定要好好“修正”他这种口出恶言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