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姓马,是打过仗的,从朝鲜开回来的车,浑身是弹片打的补丁。他脾气爆,手艺绝,常常跟我们说,机器趴窝,就是战士丢了枪。地里的庄稼,就是咱的阵地,阵地丢了,吃啥?”
“那会儿是真苦啊,有时零下三四十度,趴在雪地里修车,手冻得粘在铁上,撕下来一层皮。可看着师傅带头,谁也不敢叫苦。”
他灌了一大口热水,喉结滚动。“可是后来,在一次赶去抢修的途中,师傅的车在大雪中出了事。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临走前,他就抓着我的手说:‘长林,看好这些铁疙瘩,让它们多收粮食啊……’”
耿长林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泪水,只是眼圈已经红了。
“后来我进了机耕队,开上了第一台苏式康拜因,那些老家伙,毛病是多,可你摸透了它的脾气,伺候好了,它真给你卖命!去年开过了进口的洋机器后,我更是常常想啊,啥时候咱们自己也能造出这么好的机器来?”
“所以,我烦透了那些光动嘴皮子不干实事的,也怕……怕再来一拨人,装模作样研究半天,拍拍屁股走了,啥也变不了。”
耿长林低声说:“我就盼着有一天,咱们自己的机器,也能跟那洋机器似的,又利索,又皮实!让虎子他们这一代,开上不比外国差的大家伙,腰杆挺得直直的!以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等那漂洋过海的天价配件!”
棚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赵之凝看着耿长林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渴望,那不仅仅是对一台好机器的渴望,更是一个人对尊严、对掌控自己命运的渴望。
调研的最后一天,天空难得放晴。
吉普车停在机耕队大院里,发动机预热着,喷出团团白气。孟工、王科长等人正和杨站长、农机站的技术员们握手道别。
耿长林带着虎子站在人群稍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军大衣,但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虎子则紧紧抱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旧挎包,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之凝。
“赵工,”耿长林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这几天辛苦了。”
赵之凝用力回握:“耿队长,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您和机耕队的经验,太宝贵了!您放心,我们记住了!”她的目光扫过那几台收割机,“咱们自己的好机器,会有的。”
耿长林重重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一个极其难得的笑容。他侧过身,轻轻推了推虎子。
虎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把挎包塞进赵之凝怀里:“姐姐,这是我们送给你的!”
赵之凝一愣,打开挎包。里面是两个拳头大小、表皮红黄相间、带着天然果霜的苹果!
在冰封的北青,在物资匮乏的初冬,这两个保存完好的苹果,是多么珍贵啊!
“虎子,这……”赵之凝心头一热,鼻尖发酸。
“姐姐,这是秋天农场发的,可甜了!我和娘专门给你留的!”虎子仰着小脸,满是真诚,“这几天谢谢你帮我修油印机,还愿意陪我娘和奶奶聊天。”
他顿了顿,小声又充满期盼地加了一句,“姐姐,你们真的能造出又厉害又不怕坏的收割机吗?就像你说的那样?”
孟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见挎包里的苹果,轻轻拍了拍赵之凝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郑重:“收下吧,小赵。”
赵之凝不再推托,小心翼翼地合拢布包,将苹果紧紧抱在怀中。
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虎子戴着旧棉帽的小脑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虎子!姐姐说话算话,我们一定会造出最好的机器!”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大院。赵之凝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回望着变得越来越小的耿长林一家和那些静静伫立的收割机。
耿长林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黑土地里的大树,旁边是小树一般的虎子。
冰凉的苹果贴着她的心口,却仿佛有温度传递过来。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值得拥有最好的机器。